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看向前路,霍端阳发觉自己患得患失过了头。
才刚刚开始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你呢?刚刚想说什么?”纪许清看他一眼,脸上是伪饰出的平静,他想问他昨晚在哪,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
“昨晚我喝多了。”开车的人目视前方,停顿得有些刻意。
“嗯。”纪许清答。
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霍端阳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回来太晚怕影响你休息,昨晚我在公司。”
“这样。”纪许清了然地点点头。
霍端阳又分心看他一眼,这才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我订了餐厅,带你去吃饭。”
是一家西餐厅,侍者将他们引入座,桌上的装饰花瓶里插着精致的玫瑰。所以……这是约会?纪许清不爱饮酒,而霍端阳要开车,两人都只要了一杯温水。服务生将温水放下,记下餐品离开。
“给我看看你的课程表。”霍端阳开口。
纪许清一愣,却也没多问,只是点开了手机,给他看自己的工作时间。大学老师工作相对自由,一般不需要上下班打卡,不做辅导员后,他空闲时间很多。
坐在对面的人研究着他的课程,手指敲击桌面,“刚开学,工作忙不忙?”
“刚开学这两周,有一点。”
霍端阳“嗯”一声,考量着,定下最终的日子,“下个月五号,去美国。”
他低垂着目光,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语气仿佛很随意,却不容置疑。纪许清一怔,前菜端上来,他偏头对服务生说了句谢谢。
去美国……
做什么不言而喻。
再转头时他回答:“我没问题,不过……”
他沉默片刻,霍端阳皱着眉,催促:“不过什么?纪许清,你还记得以前教我们做人要诚信吗?为人师表,你要出尔反尔?”
他连珠炮似的,和重逢以来成熟稳重的形象形成反差,竟然流露出一丝孩子气。
纪许清忍不住笑起来。他很明白自己的感觉,唯一担心的是霍端阳选择伴侣是否足够慎重,分开七年,他并不确定,霍端阳的执着是因为感情深重,还是因为得不到的不甘心。
更不确定的是,霍端阳自己有没有想明白这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许清在心里措辞,“我只是觉得……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人。我没有反悔,是担心你以后会后悔。”
他们的位置在窗边,一窗之隔是熙熙攘攘的世界。
担心他会不会后悔。
霍端阳看向面前的人,他全无准备,婚礼来不及安排,不在乎纪许清会不会将他引见给家人,只是第一时间着手安排,希望能用一张证书将他卑鄙地拴在自己身边。
读书时接受纪许清帮助,对纪许清心动,和纪许清分别,相识近十年,七年的离别.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撑着他留学、创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唯一的理由就是那份太过沉重的思念。
“我很确定我在做什么,纪老师,”霍端阳不得不提醒他,语气颇有些无奈,“我已经二十七了,你把我当什么?冲动的孩子吗?”
纪许清哽了一下,心里十分认可这个答案,但他会看人眼色,喝了一口温水,温声回答道:“我没有这么想。”
用完晚饭,天色已晚。
华灯初上,城市繁华,灯火璀璨。
到泊车点取车时,纪许清忽然想到,“下个月,不年不节的,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当然会,所以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很忙。
他想起今早肖世阳暴跳如雷,骂他不够意思,问他结婚对象。
“是李总的女儿还是王总的侄女?或者香港那个客户的外孙女?”
霍端阳听得直皱眉,“你有病?这些人我见都没见过。”
“那是谁?你个唐三藏什么时候背着我谈恋爱了?”
谈恋爱?霍端阳从小没有父母,也不喜与人亲近,读书时全心投入,对同龄男女孩儿的示好无动于衷,他连谈恋爱该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在国外留学时有人向他坦白心意,他也只是飞快地回应一句“自己没有这个打算”,然后从一个地点匆匆赶往另一个地点。
自己和纪许清是在谈恋爱吗?可他分明是被自己强迫的。
“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
上了车,他忽然想到什么,突兀地倾身向纪许清靠近。
霍端阳不抽烟,身上的气味很干净,有淡淡的古龙水香,乍然靠近,纪许清整个人都被笼罩进他的气息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全带已经被轻轻扣上,温暖的身躯拉开距离,霍端阳克制地说:“我送你回去。”
纪许清一愣,看向他,“你呢?”
“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卡宴汇入车流,窗外的夜景渐渐连成了线,望着窗外琢磨半晌,纪许清问:“在家不能完成吗?”
这话里不知哪个字眼触动了霍端阳,他眨眨眼,恰逢红灯,车在路口稳稳停下。
他问:“不想我去公司?”
回家和他公司的方向本就南辕北辙,他当然不想他大晚上开车奔波劳碌。纪许清抿抿唇,迎上他深如寂潭的目光,“可以吗?”
因为这三个字,霍端阳计划中的办公地点由公司改变成了家里。刘锡临时来送电脑和文件,一边按门铃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领导虽不好伺候,还好工资对得起这份辛苦。可眼前的大门一开,刘锡便懵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
身型瘦削,长相清隽,人装在宽大舒适的睡衣里,谦和而疏离。
看到抱着文件的刘锡,纪许清猜出来意,笑了笑,“你是刘助理?麻烦你大晚上跑一趟,他在洗澡,进去等他吧。”
“不不不,不用了。”
这语气完全是一家之主啊。刘锡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惊天大八卦。公司里的领导都有花名,如果肖世阳是花心大萝卜,那霍端阳的花名就是不近男女色的唐僧。现在唐僧家里出现了一个,呃,男儿国国王?
“这是霍总要的文件,您帮我转交给他就行。”刘锡说完,果断遁走。
刘助理背影急吼吼的,还有些顺拐。
难不成是尿急?
纪许清抱着一份文件,有些莫名其妙。他将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接了一杯水,刚喝了一口,霍端阳洗完澡走出来,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毛巾搭在头上。
“刘助理来过了?”
“嗯,他刚走,资料我放在茶几上了。”
因为说话,喝水的动作停在半途。
如此日常的语气,看着霍端阳穿睡衣的样子,纪许清忽然觉得,两人如此共处一室,有种难言的亲昵,就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一样。可再一细想,那毕竟是自己的学生……
而他完全不知道,某学生径直走向茶几,与他错身而过时目光克制而隐忍。
睡衣宽大,他锁骨那一片肌肤一览无余。霍端阳拿上文件便要回房。纪许清在身后提醒,“睡前记得吹干头发。”
那人背对着他随口“嗯”了一声,道:“早点休息”。
他语气不以为然,纪许清疑心他根本没听进去,主动道:“要不然我帮你吹?”
“你帮我?”想象了那画面片刻,霍端阳有些走神。
“不用了。”他最终拒绝。
纪许清以为他在怀疑自己的技术,便解释说:“以前纪襄不爱吹头发,总是我帮她吹。很快就好,不会烫着你。”
他眼神毫无杂质,就是单纯想替他吹干头发怕他头疼,霍端阳几乎可以想象他用同样的语气和神情催促纪襄。
在他眼里,自己和亲妹妹没什么区别,哪怕刚洗完澡共处一室也能毫无防备。
霍端阳忽然非常、非常不满。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
“我不是你妹妹,现在也不是你学生,如果你和我亲密接触,我可能会忍不住想做一些不那么客气的事情。”走近了,他微微低下头靠近纪许清。呼吸近在咫尺,纪许清几乎感受到了他吐息带来的热气,活了三十几年的人,脸上忽然就热意蔓延。
然而霍端阳最后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转身,大步流星地上楼,临走前扔下略显生硬的一句话。
“所以在你做好准备之前,离我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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