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小插曲,两个人都没休息好。
第二天纪许清没课,却依着平日的习惯起了个大早,他皮肤白,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前一天叫超市送来了食材,他在厨房忙活一阵,做了三明治。霍端阳起床时闻到一阵煎蛋香。
在楼梯上伫立片刻,他缓慢地向下走去,似乎怕惊醒这场美梦。
纪许清拴着围裙,附身将餐盘摆好,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站在三尺讲台上授课,总是洞悉一切的纪老师,因为过分好看而出名,每堂课都能引来无数旁听生的纪老师,此时就站在他家里,为他拴上围裙做早餐。
两人一上一下,静静对视了片刻。
前一晚他说过的话言犹在耳,纪许清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醒了?我做了三明治,吃吗?”
“嗯。”霍端阳凝视他片刻,才拖拉地抬步去洗漱,坐到他对面时纪许清正在回信息。是高阳发来的消息,一大早给他转账,说是给他的一部分押金。思及昨日,纪许清点了退还。为了照顾年轻人的自尊心,他半开玩笑地回复了一句:高阳同学,不要小瞧大学老师的工资。
霍端阳看他垂头收发短信,咬一口三明治,仿佛不经意地问:“工作很忙?”
纪许清放下手机,见他看着自己的手机,解释道:“不是工作,是学生的事情。”
他作为老师,学生的事情不是工作是什么?
“租下我房子的学生,最近经济上有些困难。”纪许清解释,“年轻男孩自尊心强,一定要我先收下……”
他忽然卡壳,掠一眼霍端阳。
自尊心强的年轻学生。这样一讲,倒像是在暗指他。当年自己还是他辅导员时,每每想施以援手都惨遭拒绝。男孩孑然一身,白天夜晚,几份兼职,一直到忙到发烧病倒,他这个辅导员才从他舍友之口听到他生活得有多艰难。
那时他想帮他,却无从下手。年轻的大男生就像个孤僻的刺猬,害怕被怜悯,对他人的目光敏感如丝。
一直到某天,他看到这个麻烦的学生脸上带伤。在办公室估计他一句话也不会交代,只好将他捡回自己的教师公寓。
拿出医药箱替他上药时,纪许清第一次说了重话。
“没有谁会上赶着可怜谁,我想帮你,因为这是我作为老师的职责。贫穷并不可耻,如果你不想别人看低你,你自己要先看得起你自己。”
……
霍端阳似乎也因为这句话,勾起了某段回忆。
“你真是一点没变,”他笑了笑回过神,语气莫名,“纪老师。”
紧接着那笑容又淡化了,隔两秒,他又低声说了句:“对所有学生都好得一视同仁。”
“什么?”伟大的园丁纪老师没听清这句话。
“没什么。”
吃完早饭,霍端阳换上西装出门上班,纪许清将他送至门口。
霍端阳注意到他眼下的黑影,随口问道:“昨晚没睡好?”
纪许清一怔,飞速眨了两下眼睛,喉结上下一滚。
“有些认床。”他随口道。
霍端阳思索片刻,说:“是不是床垫太硬?”
“……或许吧,”纪许清应付一句,笑了笑,说,“对了,我今天没课,和纪襄约好一起吃饭。”
“嗯,我白天在公司,晚上要见客户,回来估计很晚。”
纪许清本想问他要不要一起,闻言点点头,没再多说。纪襄知道是他的学生帮忙,这两天一直嚷嚷着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也有意想让两人见个面。总不能自己结婚不告诉自己亲妹妹吧?
可他揣摩着,拿不准霍端阳的意愿。
公司上下忙作一团,霍端阳一边应付工作,还要应付来自肖世阳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所以,你不仅是个同性恋,还恋自己的老师?”肖世阳坐在他桌角,打了个寒颤,想到自己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他忍不住问,“这么多年,咱俩一起打拼事业,你该不会也曾经对我动过心吧。”
“……”
霍端阳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电脑上敲击着,沉默几秒道:“动过杀心。”
“诶,你这人,”肖世阳纳罕道,“所以你前几天才和人在一起,下个月就要结婚?闪婚族真恐怖,那婚礼呢?不办?”
思索片刻,他又转而道,“不过……你们这确实不宜高调,虽然话这么说很难听,但当今社会,你身份摆在这里,太高调对社会形象有损。”
霍端阳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也不在乎什么社会形象,只是单纯心急来不及准备,而且不知道纪许清愿不愿意。再者,如果真的举行婚礼,他也想不到要请谁。
纪许清家人……
除去纪襄,没听他提起过父母,霍端阳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家庭情况不甚了解。
不知道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的性向,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家人知晓自己的存在。
可现在想这些,似乎为时过早。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慢慢来吧。
而在他应付肖世阳的时候,纪许清也即将迎来纪襄的逼问。
工作原因,纪襄过的一直是美国时间,昼夜颠倒,公寓里乱得一塌糊涂。纪许清每次去她公寓都要替她收拾半天。好不容易把散乱的衣物叠好,收拾好她摆在茶几上的一堆外卖垃圾,纪襄终于打着哈欠起床了。
“哥,你来啦?”她梦游似的,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喝了一口。透心凉,心飞扬,她一个激灵就醒了。
这是她特有的醒神方式,纪许清认为对胃不好,可再怎么纠正都没用。
由于今天有大事要宣布,他难得没有教育纪襄,听着她劈里啪啦在洗手间里捣鼓着洗漱化妆。等她收拾好一切走出客厅,就见纪许清坐在沙发上,刚听到动静,立刻向她看来。
纪襄:?
“我……”纪许清斟酌一二,清清嗓子,“我有事跟你说。”
纪襄眨巴眨巴眼睛,居然极其难以置信地从她哥脸上读到了一丝难为情,长兄如父,纪襄年纪小,纪许清全然充当了父亲的角色。她从没见过她哥这个表情。
她是和人打交道的行业,脑子一转就通。
“哥,你是不是……终于给我找了个嫂子?”
纪许清一怔,倒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能猜到。迈出第一步,纪老师的心咽进了肚子。他淡定地喝了口水,四平八稳地说,“差不多。”
“我天,”纪襄惊讶得仿佛看到老铁树开花,“是你同事吗?!上次我看到和你走在一起的漂亮女教授!。”
纪许清叹了口气,那次只是撞上他与宋教授聊工作,纪襄却记了大半年。
“不是同事。”
纪许清道:“是我以前的学生。”
纪襄懵了。师生恋?我靠。她在心里爆粗,如果她没记错,她哥不是一向最反对师生恋?她记得一清二楚,高中时她暗恋化学老师,旁敲侧击问纪许清对“师生恋”的态度,纪许清告诉她,从老师的角度看,学生都是孩子,更何况师生之间地位并不对等,学生心理不成熟,老师不能跟着不理智。
可现在……是什么样的女孩儿,能让她哥打破原则?
她心里这么想,便如此说了。
而这也正是纪许清难为情的原因。
“他毕业已经许多年,比我小五岁,勉强算同龄人,”纪许清神情认真,“你的事情也是他帮忙摆平的。”
对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他尽量做到坦诚:“他还是我学生时,我就明白自己的感觉,现在再遇见,没有师生关系的顾虑,我不想再错过。”
这句话实在是令人牙酸。他说完,虚握的手背抵住唇角,咳嗽了一声。
纪襄几乎傻掉了,愣愣道,“你是我哥吗……居然会说这么痴情的话……”
隔了好几秒她才回过味来——
“不对啊,摆平我的事……”
“那不是个男的吗???”
消化了半小时,纪襄终于理清了一切。作为新时代先进女性,她很快接受了自己亲哥是个同性恋的事实。顺着这个结论去回顾往日种种,她哥不近女色的种种表现都有了解释。
怪不得活得如此清心寡欲,原来是因为心里有人。男人。
“这么说,我岂不是你们的大媒人咯?”
岂止。他俩能稀里糊涂地搞在一块都是你犯浑的功劳。
纪襄非常激动,一直到两人出门吃饭,到吃完饭去逛超市,再到拎着食物回到公寓给她填充冰箱,她仗着说话不费钱,嘴皮子一秒也没停下过。一会儿问“嫂子帅不帅”,一会儿关心“对你好不好”,又问“什么时候我们仨能见个面”……纪许清一开始还认真回答,最后全然是在应付。
不过有关见面的问题,他看霍端阳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纪襄小姐,”纪许清无奈又纵容地笑了,“再提醒你一遍,我和他刚刚开始,请你不要心急。”
纪襄瘪瘪嘴。
纪许清却在想,分开前自己对他言语伤害,拒绝他时丝毫不留情面。看霍端阳的态度,并不是没有心结,估计要好好哄哄才行。
慢慢来吧。
在同一天,不同的地点,两个人竟然默契地生发出同样的感慨。
白天酒吧不开门,晚上纪襄作为老板要去镇场子。纪许清在路口与她分道,刚按下车钥匙解锁,就听纪襄在身后叫了一声“哥”。
回过头,她神情罕见的郑重而认真。纪襄一直以来玩心都重,连职业选择也是奔着交朋友吃喝玩乐去的。她向来贪玩,这样严肃的样子并不多见。
纪许清问:“怎么了?”
纪襄一步步走近了,忽然伸出手,踮着脚轻轻抱了抱他。
“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希望你不要有负担,还有,希望你幸福。”她了解她哥哥对自己有多严苛的道德要求,所以更希望他放下包袱,“同性没什么大不了,学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告诉你,我还喜欢过我化学老师呢。”
纪许清一怔,而后笑了,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他知道,乍然得知亲哥哥喜欢同性,纪襄并不是不震惊,也并不是心大到毫无感觉,刻意夸张的反应,其实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在意,是为了向他表示一份无条件的支持。
夜风吹拂,纪老师的声音温柔却笃定:“放心,我们都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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