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见霍端阳的人是高阳。
他坐在内侧,拥抱时脸正冲着大门口。看见突然出现的霍端阳。他迷茫一瞬,道:“诶……这不是——”
纪许清挣脱了他。
高阳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熟练安慰自己的纪老师表情瞬间僵硬,随即他站起来,看向这位很出名的霍学长,问:“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对劲,这也太像被捉奸在床的渣男了。纪许清抿抿唇,他能看出霍端阳呼吸起伏,想必停了车一路着急赶过来。
“这是我学生,高阳。他受了伤——”
“我记得,上次我们见过,在校门口。”霍端阳有意打断,他并不想逼纪许清在学生面前对自己解释这个拥抱,更何况,看着那男生红通通的眼眶就能想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主观情绪又是另一回事。
“走吧,先送你学生回家。”
霍端阳将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抢在纪许清之前将高阳搀起来。
“这样能走吗?”
虽然摸不清状况,但被知名青年企业家霍学长搀着送回家,说出去估计他那些同学都不会相信。
“能能能。”高阳单腿跳得很起劲。
上了那辆他梦寐以求的卡宴,他压着激动道:“霍学长,你是知道纪老师带着我不方便,专门来接我和纪老师回家的吗?”
傻直男,刚夸过你聪明,连这都没察觉到不对。
霍端阳转动方向盘,纪许清坐在副驾驶。
霍端阳“嗯”了一声。
坐在后排那直男便不由得感慨:“你们关系真好,霍学长毕业这么多年都没有生疏。学长,以前你上学时是不是也很受纪老师照顾?”
开车的人沉默两秒:“是,所以我在努力回报。”
开着卡宴接人回家,是挺知恩图报的。
高阳忍不住对纪许清道,“纪老师,以后等我功成名就,也会像霍学长一样敬重你,报答你。”
“……”纪许清第一次被自己的学生恩将仇报。他无所适从地看着霍端阳,这人侧颜冷峻,捏着方向盘的手好紧。后座坐着懵懂无知的高阳,前排气压已经降至冰点。
所幸高阳今天也累得够呛,激动了片刻便闭上眼假寐。将他送到校门外,杜于凯在校门口等着。他下车时纪许清嘱咐道:“腿伤了一个人住不方便,这段时间老实待在宿舍。”
高阳鹌鹑似的乖乖点头,被杜于凯搀扶着进门。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却找不到解释的契机了。纪许清思索片刻,突兀地开口:“在医院的时候,他情绪激动,抱我是为了寻求安慰。”
“我知道。”霍端阳偏头看后视镜,掉转车头,向着回家的方向驶去。
指尖轻点着,他打开了车载音乐。温柔的女声唱着英文歌,让人不忍心说话打断她的歌声。两人沉默了一路,车停下时,纪许清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霍端阳凝视着他的睡颜,和先前晚归的夜晚一样。
纪许清太瘦了,轻得如同一场幻觉。
也许是因为少年时期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他一直对学生有求必应,尤其对有难处的学生。霍端阳深知这一点,因为他曾经也是受益者。
可他有那么多学生,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向他索要一个拥抱,自己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伸手替纪许清解开安全带,卡扣松开的声音一响,纪许清睁开眼睛。
本来也没有真的睡着,他问:“到了?”
“嗯,下车。”
秋夜寒冷,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在前面的男人还没来得及换下西装,他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而落后两步的男人气质温润,他穿着风衣,衣摆在秋风中扬起一点弧度。
按下指纹,大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家门。他从家出发时走得匆忙,连玄关的灯都忘了关。
霍端阳一言不发地换完鞋,正想去倒水,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他低头看着攥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纪许清声音困倦,却对他绝对纵容,他轻声哄,“不要闹别扭,高阳只是我学生。”
闹别扭。说得好像他是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学生。
霍端阳转过身正对他,向他走近两步,轻轻皱着眉:“……我也是你学生。”
所以你纵容他,也纵容我。
他无声地向纪许清逼近,几乎要将他圈进身体制成的囚笼。
“我不是在闹别扭,纪许清,我在吃醋。”
吃醋。
淡淡的两个字,犹如投入湖中的石头,惊起涟漪。
纪许清一怔,在他的步步逼近中退后至墙角,他有心哄人,却总是搔不到痒处。
霍端阳呼吸起伏,他压着胸腔里的烦躁,不是对纪许清的,而是对他自己的。明知自己在钻牛角尖,却固执地不肯退后一步。
“你……”被人包围至墙角,纪许清听到了自己过快的心跳,脸上烧起热度,他只会安抚学生,他问,“那要怎么才能好?我也抱抱你?”
此言一出,霍端阳的表情更不对劲了。
看,在他心里我跟他任何学生都没区别,一个拥抱就能打发。他想。
“只有小孩儿才会哭着求大人抱,”霍端阳目光下落,从眉眼滑至鼻梁,最后落在有些干燥的嘴唇上,他暗示意味十足地问,“你知道恋人应该怎么哄吗?”
意图太过明显,纪许清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霍端阳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沉默了半分钟,他后退两步,将纪许清从包围圈中放过。
“你从没把我看成你的伴侣,不想抱我,也不想吻我,对我没有任何冲动。”
他语气冷淡地下结论:“其实在你心里我只是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和你合租的学生。”
不然怎么解释,他看着纪许清的分分秒秒都想要拥抱、亲吻,和他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纪许清却安然的住在他隔壁,和他保持着距离,在他说完“如果你没准备好,就离我远一点”之后果真不再主动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同居以来他每一次试探的靠近,纪许清的第一反应也永远是后退。
医院里的那个拥抱只是导火索,霍端阳不得不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不逾矩,所以让他的纪老师心安理得地待在安全距离。
“你应该知道,”霍端阳垂下眼皮,掩去眼中的情绪,“即便你不答应和我结婚,我也会帮你。”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那么轻易就签了字,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不再说了。
纪许清沉默着听完他的控诉,他张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没组织好语言。霍端阳等了几秒,皱着眉道:“算了。”他转身上了楼。
从这晚起,连着好几天,霍端阳似乎有意避开他,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碰面的时间却比之前更少。连续几天,纪许清去上班时都挂着黑眼圈,同事笑着说纪老师最近夜生活很丰富。纪许清无奈地笑笑。
这天半夜两点,纪许清还没睡,他出房间喝水,看见对门下的门缝泄露出一丝灯光,光亮微弱,却明晃晃地告诉他,有人和他一样无眠。这几天他一直想和霍端阳聊聊,可霍端阳太忙,总是早出晚归。
正想着,眼前的门打开了,霍端阳神色清醒,垂眸看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怎么……还没睡?”纪许清问。
两个大男人站在过道,空间都变得狭窄起来。
霍端阳没说话。
纪许清思忖片刻,开口道:“你想聊聊吗?”
“聊什么?”霍端阳一挑眉。
“你那晚说的话。”
纪许清偏过头,幽暗的灯光掩盖了他脖颈上的颜色。他根本不是个惯于袒露心迹的人,更何况霍端阳曾经是他学生,这是个无法更改的客观事实。
可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交谈的时机。
他艰难地开口,却言简意赅,“我第一次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你说我对你没有……”张张嘴,那个词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低声道:“很多时候其实我只是……”
他清了清嗓子,被迫向小自己几岁的学生承认,“我只是,不好意思。”
狭窄的过道里,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都可以被对方听见。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纪许清偏过头说,“如果你想的话。”
夜晚自有魔力,纪许清在听见霍端阳呼吸变得急促时才发现,这句话放到夜晚说有多么不合时宜,或者说,是太合时宜,像一种邀请。
霍端阳逼近了,像那晚一样,这一次纪许清没有退后。但他也没有抬头和霍端阳对视,否则他就能看见霍端阳发沉的目光,就像野兽紧盯自己的猎物。
“什么都可以?”温度急剧上升,距离拉近,纪许清感觉到了他的体温。
这让他难以启齿。
霍端阳也没有逼他回答的意思,沉默片刻,他攥住了纪许清的手,纪许清指尖一颤。
霍端阳眼神一瞬不错,低声问:“这样可以吗?”
纪许清声音有些低哑:“嗯。”
“那这样呢?”
手被松开,霍端阳一只手扳正他的脸,垂下头,冷着脸靠近。
呼吸落在唇上,霍端阳的嘴唇悬停在毫厘的距离。纪许清眼神飘忽,连呼吸都变轻。
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想过拒绝。
“……可以。”
霍端阳呼吸更重,却没有吻下去。他说:“最后一个问题。”
“你现在是为了哄我,还是因为,你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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