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染上沙哑。
纪许清一愣,他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霍端阳如此别扭。那天说完那些话,纪许清只是以为,霍端阳是对自己在肢体接触上的慢热而不满。换言之,就跟房事不和是一个道理。
可他没想到,原来和肢体接触无关,他怀疑的是自己的抗拒背后的心意。
纪许清抬眼,与他对视,他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他皱了皱眉,忽觉荒谬,“上学时对你百般照顾,重逢就搬来和你同居,你觉得我只是把你当学生看待?”
霍端阳逻辑清楚条理清晰,“你也照顾高阳,同居是我逼你。”
暧昧散尽,纪许清神情疑惑,“你什么时候逼我了?”
“我帮你妹妹解决问题,”霍端阳对他的反应也明显措手不及,“你和我结婚是条件。这不是逼你是什么?”
“……”
怪不得他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奇怪,纪许清这才发觉,那些不冷不热阴阳怪气,原来背后藏着的都是心虚。
他还以为,霍端阳是对当年分别时自己说过的话仍然心有芥蒂。
霍端阳还在细数他的罪状:“亲近时躲避,住在客房——”
纪许清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他哭笑不得,开口道,“第一条我已经解释过,我只是不好意思,并不是真的想要拒绝,第二条……我以为你主动说可以住在客房,是因为你希望我这样。”
“第三,那天你说我对你没有任何冲动,”纪许清停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我想说——你判断错了。”
语言真是奇妙,短短几句话,方才消失的暧昧氛围顷刻间回到了这一方狭窄的地方。
霍端阳拉下他的手攥在手心,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暖黄的灯光将他们团团包围,纪许清撇开脸,却又被霍端阳握着下颌转回来。
这一次霍端阳看清了纪许清脸上的薄红。
纪许清被迫看着他,对着无数学生目光都能无比坦然的人,唯独承受不住这一道视线,他抿抿唇,说:“不要装傻。”
紧接着,他抬起头,轻轻在霍端阳嘴唇上碰了碰。
一触即分。
嘴唇上柔软的触感,让霍端阳短暂的愣怔片刻,欣喜如同裹着沙砾的潮水,混杂着种种复杂的情绪冲刷着他的理智。
双唇重新触碰上,霍端阳的动作十分轻柔。
纪许清落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慢慢抓紧了霍端阳腰侧的衣服。
察觉到霍端阳已经将自己半搂着带进主卧,纪许清抵着他的胸口,分出一条缝隙,他深深呼吸,说:“现在已经两点了。”
霍端阳低下头又亲了一下。
“什么也不做,我只是不想再和你分房睡。”
主卧的门合上。
两人相拥而眠,霍端阳在他的眼皮、脸颊、嘴唇啄吻着。
纪许清抚摸着他的头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那力度,仿佛松开半分怀中人就会消失。
“七年前,你去留学之前,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纪许清突然说。
霍端阳脸埋在纪许清的肩窝里,肌肤相贴,蓬勃的心跳传达到另一方,他声音低沉道:“我知道。”
他不蠢,也许当时没有看穿,但他知道纪许清是什么样的人。
“纪老师,上学的时候,喜欢我吗?”
一直以来,他保持自己成熟的形象,想让纪许清用看待同龄人而非学生的目光看待他。捅破窗户纸后却不在意了。
被爱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返老还童的权利。
纪许清嵌在他怀里,回忆着遥远的当年。
最终他说:“你在我眼里一直跟别人不一样。”
几天晚上没有睡好。纪许清很快在他的怀抱里睡去,迷迷糊糊间他感受到霍端阳起身离开,他伸手去抓,咕哝着问了一句:“干什么?”
霍端阳说到做到,他说:“去洗澡。”
抓着他的那只手松开,纪许清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依赖。
就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三更半夜去洗澡,关门声响起的时候,快要跌进梦乡的纪许清脑海里闪过一个不能让霍端阳知道的念头。
——年轻真好。
这一晚两人都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入睡,纪许清还好,霍端阳在他睡梦中仍旧不知疲倦似的用目光亲吻过他安睡的脸。
翌日。
理所当然的,两人都起晚了。手机原始铃声响起的时候,纪许清后背紧贴着霍端阳的躯体,他刚醒时意识不清,下意识摸过手机放到耳边,“喂”了一声。也许是晚睡的缘故,他嗓音有些沙哑,电话那头,助理察觉到不对,叫了一句,“霍总?”
纪许清清醒了。他和霍端阳都是手机自带铃声,此刻才察觉到自己接错了电话。
搂着他的人被吵醒了,把他往怀里捞了捞,霍端阳埋进他肩窝里深吸一口气。肌肤相贴,纪许清拍醒他,轻声说,“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霍端阳耳边紧贴,助理不知说了什么,霍端阳看了纪许清一眼,接过电话松开他,翻身下床走到阳台上接电话。纪许清朝阳台看了一眼,他下床穿上拖鞋,目光被床头柜上的日历吸引。
下个月三号,距离现在还有一星期。
日子被圈出来做了标记,纪许清笑了笑。
有人从背后覆上来,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霍端阳问:“笑什么?”
纪许清摇摇头,问:“周末我和纪襄有约,你想不想一起?和纪襄见个面。”
“为什么带上我?”他明知故问。
“我想在结婚之前,带你见我的家人。”
中午饭在家吃,两人出门买好菜回到家。霍端阳换上居家服,平时穿惯了西装的人在这一方温情的地方拴上围裙,为心爱的人做羹汤。他肩宽腿长,身材很好。纪许清帮忙的请求被拒绝,便靠在一旁观看。看他熟练地洗菜切菜。
霍端阳五六岁起就能搭着板凳做饭,对他来说,几份家常菜就是动动手的事。利落地削皮切丝,倒油下锅,冒着热气的菜端上桌,米饭也好了。都是家常菜。酸辣土豆丝、青椒炒肉、宫保鸡丁,还有一份番茄鸡蛋汤。
纪许清全程没动手,只等着吃。
认识霍总的人,大概想不到他如此贤惠。
“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也常常自己做饭吗?”纪许清问。
霍端阳坐在他对面,替他盛出一碗热汤放凉。
“大概吧,自己租了房,做饭也方便。”
纪许清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醋的酸度和糖的甜都刚刚好,可口开胃。霍端阳的回答让他感到安心——有时间有精力经常下厨的人,大概过得不会太差。
而他不知道,霍端阳撒了谎。他那时出去留学,比在国内时还忙,忙着兼职,忙着创业,忙着拉投资。学生都是廉价劳动力,经常是白天在网上接到散单,晚上就要加班加点地完成,很多时候都是随便塞块面包对付。最初做服务生住地下室的时候更甚,忙起来也许就在后厨挑点干净的剩菜。
这些,都是纪许清没有参与的日子。
吃完饭,纪许清要收拾碗筷洗碗,再次被霍端阳赶走。他什么活都不肯让他做。纪许清有种自己被饲养的感觉。这个想法实在奇怪,他忍不住撑着桌沿笑了起来。
霍端阳分心回头看他。
“笑什么?”
“我笑……”笑什么?纪许清说不出来,“笑你……长大了。”
一千一万个回答,就这一个完美踩中霍端阳雷点。霍端阳面无表情地看他几秒,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把水搅动得哗啦作响。
纪许清失笑,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摸摸,权当安抚。
霍端阳顺势将他揽入怀中,泡沫打湿了纪许清的手臂。他耐心地替纪许清洗干净,宽大的手圈着手臂,顺着小臂抚摸至双手,他和他十指紧扣,皱着眉低声道:“你只比我大五岁。”
纪许清被他攥着,动弹不得,紧挨的皮肤渐渐升温,心跳失序,他转移话题道:“我在二楼看到了家庭影院,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家庭影院是当初装修时设计师给出的建议,这房子够大,却也够空。实际上霍端阳太忙,一年到头也没进去过几回。
家庭影院为了隔音,也为了营造私密的氛围,窗帘设计得格外厚重。门关上,窗帘隔绝光源,只剩放映机投影出的灯光,纪许清挑了一部外国的恐怖片,他一直钟爱惊悚恐怖的题材,挑好后转头询问霍端阳能否接受。
霍端阳言简意赅:“看你想看的。”
两个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片子纪许清已经看过,怕霍端阳不适,挑选的这一部并不恐怖,不过在电影播放开始时,他还是问了一句:“会不会害怕?”
怕?
霍端阳下意识皱眉想说不怕,可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出口却变成了:“有点。”
纪许清没料到这个答案,他以为霍端阳一定会说不怕,说不定还要强调一嘴,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
“那换一部别的。”纪许清回答。
“不用,”霍端阳在昏沉的光线中扭头看他,然后朝他挪进一点。两人距离缩短,手肘隔着衣料挨在一起。
“现在不怕了。”他说。
身体的靠近带来热度,纪许清在他沉沉的视线下眨了眨眼,随即带着笑意“哦”了一声。
为了照顾霍端阳的感受,这部恐怖电影实在是不恐怖得过了头,对他一个阅恐怖片无数的人来说有些无聊。至于霍端阳,只要和纪许清一起,看的内容并没有所谓。
屏幕上,窝在床下的小男孩正忐忑不安地等着异兽来找自己,黑黢黢的画面和刻意营造的诡异声乐组合在一起,对于不怎么看恐怖片的人,大概很瘆人。
霍端阳身高腿长,长腿支着,上身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和纪许清肩膀抵着肩膀。
“你怕吗?”霍端阳忽然发问。
纪许清从剧情里回神,一派淡然。
画面中,男孩被撕成碎片,画面血腥而暴力。
他照实说:“嗯……比起欧美电影简单粗暴的血腥画面,我认为别的类型更能激发人内心深层的恐惧。”
“比如呢?”霍端阳语气平静,随口问。
纪许清以为他是为了缓解害怕,于是刻意多讲一点。
“在这一点上,我更喜欢日韩的片子,利用恐怖意象营造恐怖的气氛,让观众在紧张的等待中被自己的想象恐吓。其实恐惧是很神奇的东西,人有许多种情绪,恐惧是最能打败人的一种。”
他说着,伸出手,覆盖在霍端阳手背上安抚地捏了捏。
霍端阳身体先大脑一步作出反应,宽大的手一翻,将纪许清的手紧紧攥在了手中。
人的成长历程很大程度能从手反映出来。生活富足的人掌心柔软,而吃过苦的人,茧子是苦难的堆积。霍端阳的手握着他的,手心的茧磨着他,存在感十足。
纪许清本意是想安抚他,让他不要害怕。
十指相贴。
体温从肌肤相亲中过渡给彼此。
如果十指连心,也许牵着手就算算两颗心紧紧依偎。
心跳渐渐乱了频率,望着屏幕的两个人在此刻都很庆幸,幸好这是一部尖叫声四起的恐怖片,否则难保心跳不会被对方听见。
感受到纪许清没挣扎,霍端阳放松下来,靠进沙发里。
纪许清抿抿唇,胡乱道:“这部片子……其实剧情不太好。”
“是么?”霍端阳低低笑了声,被尖叫声盖过了,“我觉得还不错。”
影片很长,足足两个小时。一直到扭过头发现纪许清睡着了,霍端阳才意识到这部电影的剧情对于他来说究竟无聊到了何种程度。
他看着纪许清的睡颜,片刻后起身去关闭放映机,松开手的一刻他心里也空了一瞬。家庭影院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他打开一盏小灯。
纪许清睡着时呼吸很轻,嘴唇有些苍白,单薄的人在微弱的灯光下睡眠,轻盈得仿佛电影画面,让人疑心他会不会消失。
打横抱起他之前,霍端阳右手缓慢凑近纪许清鼻端。
停顿几秒,探了探睡梦中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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