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熠实在受够了家里打着“好意”的幌子帮他找门当户对的预备役联姻对象。别说他现在对女孩子毫无反应,就算是之前,他也从没有过谈恋爱的想法。
自从大哥接手家业后,短短几年,许家俨然又上升了一个档次,隐隐坐上了A省的龙头位置。“得益”于这些因素,往来许家的女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有意讨好的小家族甚至送来了姐妹花来许家“做客”。
二姐忙着准备结婚的一应事宜,还要抽出时间关心这个从小一手带大的弟弟。
许星熠一直是许家最特殊的存在,自入学起就上课打瞌睡、下课打游戏,到了考试不是垫底就是徘徊在下游。等他到了青春期,逃课、打架、早恋,哪一项都没少,就连一向沉稳早熟的大哥都对小弟的家长会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小弟多乖啊,每次犯错了就乖乖巧巧地认错,听话又可爱。
二姐经过慎重的思考,怀疑小弟是被鹤隅这个变态关出了心理疾病。她没亲眼见过鹤隅,但是影视业的祝家这些年的风流和狗血在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祝家现在的当家人祝远哲似乎还比较正常,至于其他人,尤其是上一辈的祝家人,除了会处处留情就是在狗咬狗斗个不死不休。
鹤隅顶着母姓回祝家,不到五年,以副手的身份担当事实上的主事人,用铁腕手段整治祝氏,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公众面前。
前段时间几次去祝氏找祝远哲谈“合作”,祝远哲话里话外竟然在维护鹤隅,丝毫看不出是同父异母的竞争对手。
许星熠第二天和陆衡一起打车从练车场回来,满脑子都是驾校那个浓眉大眼的教练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遭了!还有三次,下周就考科三,我还是直接准备补考算了!”
“别放弃啊!”陆衡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许星熠的肩膀,“这不是有我陪你嘛!至少你今天没撞车,我撞了两次石砖都没放弃!跟哥学学!”
许星熠到嘴边的脏话弱弱地消散了,闭住嘴憋笑,想到教练那阴晴变幻的脸色,想到S弯道两侧被撞歪的矮石砖,终于没能忍住,拉开车门下车,倚在车门上笑得弯了腰。
很快地,他就笑不出来了。
面对二姐满面笑意的介绍,面对二姐那道挪揄的目光,许星熠向侧面退了一步,客套地避开了向他走来的斯文男人。
“见鬼了!”许星熠仓惶地逃回楼上的卧室,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嘴里喋喋不休地腹诽,“陆衡,你说我姐还是我亲姐吗!他竟然找了个男人让我相处相处多了解一下!”
“我真怀疑她挑婚纱挑魔怔了!”许星熠拉开冰箱掏出一罐可乐,仰头往嘴里灌,“前几天还在给我挑女朋友,这突然就改成男朋友了,她可太开明了吧!你猜我爸妈知不知道这件事?我猜他们都不知道。”
陆衡也踢掉拖鞋坐在地毯上,靠在床边憋笑,“小熠,我说实话啊,这个教授论长相真比不上鹤隅。我回来后跟姜宴去过几次圈子里的派对,单论美色,真没人能比得过鹤隅。”
“你觉得我是图他的脸吗?”
“要不然呢?图他野蛮不讲理?”
“还图他宽肩窄腰器大活好哈哈哈哈哈...”许星熠捂着肚子笑出声,“哈哈哈哈...听起来真奇怪啊,但是他每次特讨厌,我特烦他的时候,一看他那身皮囊,心情就好多了。”
“其实他对你是挺特别的”,陆衡也灌了一大口冰可乐,故作老成地分析着,“那天晚上我被姜宴带走时,疼得脑袋晕晕乎乎的,鹤隅跟姜宴说话没背着我。他亲口说许家找了他几次他都嫌麻烦回绝了,经过公调区的长廊偶然见了你一面,才松口。我觉得许伯父伯母说得不对,鹤隅一看就不是图钱的人。”
“我之前也不信,可他还不是收了赎金把我放弃了...五千万,我可真值钱...”
许星熠在最初几天屡战屡败的尝试后,已经放弃了去联系鹤隅,就像鹤隅对他的果断放手一样。
两颗偏离轨道的星星在短暂的碰撞后分别回归了原属于自己的世界,鹤隅丢掉了自己这个教不好的残次品,说不定早就找了新欢。
那身皮囊说不定已经便宜了哪个小美人!
“鹤隅真收钱了?!”陆衡挠了挠脑袋,放弃了思考,“我总觉得吧,鹤隅那个人有点病,就不能当正常人看。你说他会不会换个方式把钱还你,比如送你辆车?”
“醒醒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了!等这驾校黄了,我能不能考下驾照都难说!”
“明年是猴年...”
“换个方式?”
许星熠没回应陆衡的话,脑袋里瞬间嗡嗡作响,多种声音乱糟糟地吵成一团。他费力地梳理清楚这种种声音,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被遗忘在行李箱里的卡包。
鹤隅打给他生活费的那张卡果然躺在几张纪念卡片里,许星熠下载APP,绑卡查询,余额赫然是长长的一串数字。
除了这五千万,还有零零散散的小额入账,和他回家前一样,每天的,每周的,每月的...零花钱......
耀目的星光在凝重的一片寂静中骤然迸溅,许星熠从没如此厌恶他自己的愚钝,更从没像此刻这样感激头脑的灵光乍现。
手指服从于暗藏心底深处的本能,调动记忆,寻觅出那串数字。
如果鹤隅忘了毁掉,那张流量卡此时就应该还在鹤隅的备用机里。鹤隅只用那个备用机打游戏,从不用来打电话、发短信,里面甚至没有插过手机卡。
还是后来某天,许星熠嫌弃连WiFi打游戏会卡顿,才买了张流量卡放进去。
手机响了。
鹤隅盯着亮起的屏幕上那串陌生的数字,在一秒钟的诧异后,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自嘲地笑了一声,手指悬停在屏幕的上方,指腹触及接听的绿色按键。理智罕见地没能战胜从体内呼啸而出的渴望,轻轻按下,接通。
“喂?”许星熠的声线在发颤,仿佛在强忍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鹤隅的眼前仿佛闪现过那双亮晶晶的纯黑眼眸,诚挚地执拗地望过来,照亮了鹤隅心底的那些阴霾和肮脏龌龊。
纯黑的眼眸中倒映出鹤隅的影子,很乖,很可爱。送他走的那天,鹤隅一个人躲在酒店的浴缸里,反复地将脸没入水中,用不寻常的刺激驱赶生活的寂寥乏味。
这一辈子,不会再遇到这么可爱的小狗了。仅此一个,手指一松,放他跑了。
“鹤隅,你混蛋!”
他在难过。鹤隅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曲起,指骨敲击着桌面。
熟悉的,不规律的敲击声从听筒中传出,许星熠和陆衡顷刻间身体一僵。
这声音唤醒了沉睡在记忆深处的那段回忆。那个残忍淡漠的鹤隅,永远是游刃有余、置身事外的。哪怕面带笑意、语气戏谑,眼神也可以冰凉刺骨,宛如冬日阴暗处的冰雪,杜绝了消融的可能。
“你骗我了...”回忆里每一个鹤隅的身影在脑海里飘忽、交错、重合,最终,许星熠看见的是那个叫他排队买冰淇淋的鹤隅。穿着和他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T恤,脸上挂着一抹浅笑,最后一次帮他理顺头顶的炸毛,在人群中,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捏了捏他的腰。
“鹤隅,你个大骗子!王八蛋!老流氓,你竟然骗我!”
听筒里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电话那端的人接连眨了眨眼,索性闭上了眼睛,任由睫毛洇湿。
他静静听着,不再发出任何声响,直到对面的小朋友嗓音开始哽咽,呼吸间夹杂了两分哭腔。
指尖颤了颤,结束了最后一次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