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正在玄甲苍云军中作客的天策府伍长白云间正在校场上跟一群苍云们过招玩儿的时候，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叫道：“白伍长，风军师请你去一下，有事要谈。”
白云间愕然，连忙收了手中□□，应道：“是！”
说起要去见玄甲苍云军的军师风夜北，白云间有一点儿怵，倒不是风夜北很凶，而是风夜北忽悠人的声名着实太广，作为“受害人”之一，白云间每次近距离看到风军师那斜着一边嘴角的邪魅笑意就不由得头皮一紧，背上的毛都要警惕地竖起来。
不过，人军师要召见，还是得必须马上去见。
风夜北的营帐宽敞疏朗，正中一张书案上堆满各种文书卷宗，他正坐在案后看一卷文书，见白云间到来，抬头笑一笑：“白伍长，请坐。”
白云间忐忑地坐下，道：“请军师吩咐。”
风夜北微笑：“吩咐是没有，只是今天收到天策府传来的信件，除了你们李将军和朱军师与我们统领的军情商议要事之外，还有冷天锋将军的附言，与你有关，所以我找你来，让你看看。”
冷天锋的附言简单明了，寥寥几行：“若李无衣在雁门关情况已安定，即着随同前往之伍长白云间即日归天策府，另有遣用。”
白云间愣住了，反复看了几遍，这才抬起头，默默将信纸递还到风夜北的书案上。
“白伍长，”风夜北说道：“无衣在雁门关倒是适应得很好——”
白云间说道：“我明白，军令不可违，我这就去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话未说完，却突然想起黄河远今日一早出去值巡了，若是此刻便走，竟是可能来不及跟他道别一声，下半截话立时便噎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
风夜北端详了一下白云间，嘴角仍然带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很温和：“白伍长，今日不必急着立即动身，我们统领也有书信要捎去给李将军，你且再待一天，让我们统领写好了书信交予你带回。”
白云间心头似一松，却又一紧：“遵令。”
风夜北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但停了片刻，也没开口，白云间立起身，抱拳道：“风军师若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告辞了。”
风夜北点点头，却在白云间将退出营帐前，说道：“过几日先锋营也要换上前线了，你回东都了，也好。”
白云间一愣，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出去了。
黄昏时分，黄河远值巡回来，才将马牵去马厩拴好，便听到一副清脆的声音叫自己名字：“黄河远！”转头一看，却是从医营匆匆跑过来的苑杨柳。
黄河远诧异地站住了看着她，苑杨柳跑到他面前，皱眉道：“你知道么，白伍长明天要回东都去啦！”
黄河远猛然一怔。
“你今儿个出去了没在营里，白伍长今天已与大家告过别了，薛统领给李将军的回书也已给了他，风军师说风雪太大，让他再住一晚，明天再走，所以现在他——”
苑杨柳话还未说完，黄河远已一个转身，大步向营帐走去，将跳脚的苑杨柳抛在身后。
白云间呆在自己的营帐里，已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黄河远急匆匆进来的时候，白云间已经把营帐里一应物事都清理归整清楚了。
“远哥回来了。”白云间一如往日笑着抬起头来，只是笑容稍显勉强，“我要回洛阳去了，明天就动身。”
“嗯。”黄河远应了一声，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白云间尽量显出与平时一样的开朗：“今晚咱哥儿俩还是挤一宿吧，侃侃也好。”
白云间躺在床上，看着黄河远把灯吹熄了，也躺到身边来，营帐中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被褥下黄河远的体温从相贴着的胳膊上传过来。
白云间笑道：“远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过来跟你挤着混的时候么，我被风军师忽悠了，来跟你‘坦诚相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坦诚”得一/丝/不/挂的糗事，白云间住了嘴，突然脸上发烧。
黄河远的声音淡淡的：“当然记得，像你这么好骗的人也没几个。”
白云间叽咕：“说得好像我很蠢似的。”
“说得好像你不蠢似的。”
白云间不服：“我哪儿蠢了？我怎么会知道堂堂当军师的人也会忽悠人嘛，除此之外我什么时候蠢过了？”
黄河远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你就没聪明过。”
白云间自尊受到打击，立马企图寻找黄河远的软肋：“我怎么就没聪明过了，其实我什么都明白，我还明白你其实喜欢我的，是不是？”
黄河远突然沉默了。
这句话一出口，白云间立即屏住了气，竖着耳朵听黄河远怎么回答，心中栗六，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黄河远矢口否认，还是承认；可是无论黄河远是否认还是承认，白云间都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要再怎么办。
黄河远默然了很久，直到白云间惴惴不安想再开口的时候，才听到黄河远轻轻地道：“你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还敢跟我如此接近？”
白云间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敢？我也喜欢你啊。”
又是沉默，其实只是一霎那时间，可是满脸发烧的白云间只觉得过了好久，他想将头缩进被子里，却被黄河远手臂伸了过来一揽，紧紧搂住。白云间张嘴道：“远……”哥字还没来得及说出，黄河远的唇已将他覆住。
亲吻猛烈而缠绵，直至白云间几乎喘不过气来，黄河远才离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粗声道：“直到现在才说出来，还说你不蠢？”
白云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煮熟了似的发着热，一颗心将将跳出喉咙口来，手足无措，想做些什么又不敢动弹，但觉黄河远支起身，将自己揽到身下，再次俯头亲下来，只是这一次亲吻很轻柔，不像刚才那么炽烈，倒似带着些引诱的味道。白云间立即就响应了这个引诱，抬起头笨拙地追逐黄河远的唇，可是黄河远却转移了阵地，亲到他耳后，听着黄河远粗重清晰的呼吸声吹拂在耳边，白云间既是心慌，又是隐隐的欢喜，觉察黄河远探手在自己身上抚摸，触及之处，处处皆生出酥麻燥热，这种感觉前所未有，身体竟是有了反应。
两人身躯紧紧相贴，肯定瞒不了对方，白云间一面紧张地感觉黄河远的抚摸，一面还想在言语上找回面子：“你……你占我便宜……”
黄河远低声笑了，他的唇正在白云间耳廓上摩挲，笑声带着热气低沉地传入白云间耳内，白云间下意识侧头想避开，却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耳朵，不由得轻微地哼了一声。
放开牙，黄河远低声道：“你也可以占我便宜的。”摸到白云间的手掌，拉过来，探入自己里衣内。
长年在边关作战的人，黄河远身材结实健壮，白云间手心触及他棱角分明的腹肌，此刻也是炽热如铁，心里更是跳得如擂鼓一般，却不想释手。
“云间，”黄河远轻轻解开白云间的里衣，“别怕。”
白云间是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怕，就算在这个当口……就算是自己又被“坦诚”了……就算……“我不怕，你说过的，跟你走，有肉吃。”
他以为这句话会让黄河远又笑出来，可是黄河远没有笑，语气很温柔：“你忍一忍。”
忍……忍什么？
……
过了一会儿，他便明白了。
“远、远哥……”
“嗯？”
“……”白云间不想示弱的，真的，只是……“啊……我……”
其实黄河远是真的很温存了，白云间也知道，而且他也没想要抗拒黄河远对他做的事，但是……确实疼啊。
眼泪疼得冒出来的时候，白云间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黄河远的背，然后眉眼间落下黄河远安抚的亲吻。
良久，黑暗里看不清一切，耳中充满了狂乱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白云间搂住了黄河远的肩颈，攥住他披散的长发，疼痛中却渐渐有酣畅淋漓的难言快意。
“远哥，”白云间的声音很小很小，发着颤，“我早该说的……”
“嗯？”
“我也喜欢你，我早该说的，我……我蠢。”
白云间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苍云军早上操练的时间已经过了，黄河远已经出去了。
白云间只觉得全身疲乏，身体还隐隐的酸痛，可是却也发觉被仔细清理过了。床边放着叠好的干净里衣，却不是自己的，肯定是黄河远拿了自己的来给他穿。
白云间愣了一会神，起身穿衣。
不知道黄河远是不是又值巡去了，所以……到最后，他也没能与黄河远真正的道个别。
风夜北派了一小队人送白云间离开雁门关一带地盘，以防遇到奚人偷袭，白云间与前来相送的万仞山、苑杨柳等人告别后，随着那一小队苍云士卒策马离开苍云大营。
转过长长的路，即将到通向太原的路口，白云间勒住马，向那一小队苍云兵的队长说道：“各位大哥辛苦了，这便请留步，我自己回去了。”
便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数名苍云兵都瞬间警戒起来，将陌刀抄在手中，转头看时，一匹高大的黑马飞驰过来，马上人玄甲白翎，那身影瞧在白云间眼里无比熟悉。
“是黄校尉，”小队的苍云军队长松了一口气，反手又将陌刀挂到鞍上，笑道，“肯定是来相送白伍长的。”
白云间拉转马头，向黄河远迎过去，两马驰近，同时勒住了马，黄河远将一物递过来，白云间接在手中，却是黄河远的暖木囊。
黄河远说道：“我刚才去广武城打了热酒，你带着。”
白云间只觉鼻梁上有一股酸热之气冒上来，眼眶红了，他竭尽全力，堪堪忍住了没有掉下眼泪，说道：“是，我……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还没有跟你道别。”
两人彼此注视，但此刻有人在旁，却再不能说出什么。半晌，黄河远从马上探过身来，伸臂拥抱白云间，白云间也伸过手还抱，片刻，黄河远在他肩背上轻轻拍了拍，放开了，凝视着他的脸，说道：“一路平安。”
“远哥你也要保重。”
很多年以后，白云间还会回想起自己离开雁门关的时候，策马奔出很远，回过头来，还能看到皑皑雪地中的一人一马伫立着，目送自己。
那一年，雁门关的雪很大。
（完）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么，这里就算是结尾了。
以下算是个后续，其实大可不必再看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两年后，安禄山矫诏领兵前来协助玄甲苍云军与奚人作战，苍云军申屠笑、申屠远二将军率三百人苍云将士出关相迎，却遭遇伏袭，除了申屠远将军在几名亲卫拼死血战中负伤回关之外，申屠笑将军及其余将士全都没能生还雁门关。
黄河远便在那三百苍云将士之中。
七年后，天策府大军奔赴太原，成为太原联军的主要战力，与史思明所率狼牙军血战，已升为校尉的白云间乘健马，持长/枪，与同袍在城墙上与敌军对峙之时，遥遥望去，另一段城墙上便是玄甲苍云军的旗帜。
那是玄甲苍云军成为朝廷弃子之后，与天策府军队首次会合于一地。
……只是，那人不能前来相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