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出视频这事, 房东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这也还没彻底确定下来，只说有这个意思, 具体的还得以后商谈。
房东有点拖延症，不确定的事他根本不会往计划里放，转头就抛到脑后了。
初春已过, 天气逐渐开始热起来, 房东终于脱掉厚外套，换上了单层卫衣。
莫叔家养的黑八哥也被他偶尔拎出来放放风, 透透气, 下班回家走到门口，房东总会跨过路沿石，走到草坪里抬头望着笼子里的八哥不厌其烦地教它说话。
对于这只只会说你好的鸟，房东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他就特想能在这只鸟嘴里听见点别的什么话。
正教着, 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喂？”
“请问，是房东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询问, 声音很陌生, 带着点不太确定的怯意。
“对我是, 有什么事吗？”房东站在树下右手拿着手机, 左手无意识地扣了扣树皮。
“啊, 太好了！”那边松了口气，声音逐渐明快起来，“我是宋瑛，我们小学是同学,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边的人没等房东的回应，继续说着, “你还记得班主任周老师吗？她今年快退休了，我前几天偶然碰到她，她问我还能不能联系上你来着，说是有点东西想给你。”
“啊，我记得，宋瑛嘛，那会儿你学习可好了，”房边扣树皮边想着宋瑛的样子，但时间过去太久，他也实在想不起来了，索性这也没什么影响，“周老师这就退休了？时间过得还真快。”
宋瑛听他还能想起自己，轻轻笑了两声，“是啊。”
小学时期的班主任给房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起宋瑛在他脑海里已经淡的已经几乎找不到影子的形象，对于班主任，房东不需多想，她的样子都能记起个七七八八。
房东的小学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脸上天天带着的一副红色塑料边框的眼镜，以及每天上课前她黑色低跟小皮鞋走路时发出的“咔咔”声。她讲起课来中气十足，房东就算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也从没有听不清过。
最开始的一年，房东的班主任其实不是周老师，而是另一个更年轻的女老师。房东已经记不起名字的女老师每天穿着一身长裙，有的时候是碎花的，有的时候是纯色，身材高挑纤细，一头微卷的短发，皮肤白皙，弯弯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单眼皮眼睛，脸上几乎每天都带着微笑，面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房东那时候很喜欢她，应该说班里少有不喜欢这个老师的。入学时才六七岁的小孩子，最喜欢以貌取人，看人好不好，全凭一张脸，房东尤甚，班主任年轻漂亮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大家都很喜欢她。
但二年级时，这个老师转走了，房东听他爸妈说是去了本地电视台工作，伤心了好久，结果开学一看新的班主任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眼神看起来就很凌厉，浑身散发着严肃刻板的气息，跟前一个班主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一眼房东就不喜欢这个老师。
他小时候看人特看脸，只喜欢年轻好看的姐姐，男的一点都不感兴趣。而且尤其不喜欢戴眼镜的，他觉得戴眼镜的都是坏蛋，都凶的很，要把他抓走切片做实验研究的坏，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的影响。
新班主任显然哪一点都不符合房东的喜好。
她既不漂亮，还戴着存在感满满的眼镜，最重要的是，她还很严厉。后来语文格外差劲的房东果然成了她眼里的“头号敌人”，是重点关注的对象。
房东只觉得他和这个老师简直不对头，于是作业也不爱写，不写作业第二天就被骂，被骂了更不想写，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
后来时间长了，他也没那么抵触了，只是到底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感。
让房东对班主任改观的，其实要到他家里出事的时候。火灾之后的几天，家里的亲戚还没来，是班主任收留了他，那几天是房东几乎从未见过的班主任最小心翼翼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开导房东，和他讲话都变得温声细语，唯恐又惊吓了一个幼小脆弱的心灵。
在家里班主任的走路声依旧很响，像她这个人一样风风火火，拖鞋拍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但那几天房东已经无暇去注意这些杂音，这是他第一次不觉得这些声音吵闹，反而还庆幸有了这些声音，让他不至于时时刻刻回忆起那场大火。
也正是有班主任的存在，他才没有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孤单中停留太久。后来房东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你想什么呢？”贺庭屿看了眼已经发呆了好久的房东问道：“半天没动筷子了，今天的菜不好吃？”
“嗯？”房东回过神来，“没有……”
“嗯……你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贺庭屿望着他。
“嘶，陪我去见一个人，”房东说，“有点害怕。”
嗯……哪怕对班主任改观了，也不影响他依然发怵。
“害怕？”贺庭屿心下诧异，不露痕迹地蹙了蹙眉，他还从没听说过房东除了怕火还怕别的什么东西，“谁欺负你了？”
“不是……我小学班主任，”房东啧了一声，“见老师不得害怕吗？”
这可是天然的血脉压制。
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压根没体验过被老师压制的贺庭屿不太明白这种感觉。
“好吧。”
——
第二天房东下午的武术课给了沈澜星暂代，为此他付出了涨工资的代价。赵叔那里也请了一天假，交代护工下午记得推赵叔出门遛弯。
路上，房东和贺庭屿逛了一圈超市，商量买点什么上门比较合适。
最后买了奶和保健品。
到了学校门卫不让进，房东就报了班主任的名字。
“我找周岚老师，我是她的学生，来看她的。”房东绷着脸说。
门卫警惕地看了看他，又看看贺庭屿，贺庭屿适时地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门卫这才在两人高大的身影中拨通了电话。
“喂！周岚老师吗？门口有俩人找你啊，说是你学生。”
门卫捂着手机说了一句，随即又问：“你叫啥名啊？”
“房东。”
“噢，他说他叫房东啊！”
门卫听着对面话说，时不时点点头，聊过两句之后打开了侧边的小门，“行，进去吧。”
“谢谢。”
房东进了学校，脚下的土地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学校的楼重新刷了漆，和记忆里的完全是两个样子，操场似乎更大了些，还多了几栋楼，经过近几年的修缮，这所学校单从外观来看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陈旧的气息。
“好久没来了，还真是大变样。”房东笑了笑，心里涌上一点即将见到曾经老师的淡淡局促感。
贺庭屿拍了拍他的背，“别紧张。”
房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黑色卫裤，上面贴着统一的logo，出门前他还特意剪了个清爽的发型。
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房东觉得见老师也是一样，他努力把自己打扮的更像个好人，看起来有文化，不落魄。
“我今天看着还可以吧？”他有点紧张地问道。
贺庭屿笑了笑，“挺好的，很好看。”
到了地方，一敲门，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女老师，见到他俩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我找周岚老师。”房东见班主任不在，微微松了口气。
“哦，周老师啊，她还在上课呢。”女老师笑了笑请他们进来，搬了两个凳子，“那里是周老师的位置，你们在那边等吧，也快下课了。”
于是房东和贺庭屿坐在一边等，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铃声。
房东的位置靠近大门，他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的窗户，耳朵下意识开始寻找那声熟悉的“哒哒”声。
“咔嚓——”
门开了，房东漫不经心的瞄了一眼。
应该是别的老师进来了吧……
没听见“哒哒”声的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余光中却出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房东愣住了。
对面的女人似乎也有些发愣，推了推脸上的眼睛，眯着眼盯了房东好一会儿才说，“噢，是房东吧？”
“这么多年不见了，老师差点没认出来你。”她笑着，走过房东身边，坐进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房东微微蹙着眉看她，和印象里已经大不一样了。她的头发看上去是深褐色，但根部冒着点点白，脖子上挂着一个小蜜蜂，身形瘦了很多，以前还是微胖的身材，现在显得有些干瘦了，脚上也没穿以前常穿的低跟鞋子，而是踏着一双很薄的平底鞋。
难怪听不到“哒哒”声了。
“周老师好……”房东喃喃道。
“坐吧坐吧，发什么愣？”周岚笑道：“总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怎么会？”房东挠了挠头，但他说的其实不是很确定。他本该用十分确切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毕竟他对班主任的印象实在深刻，然而现在见了面，他却开始不确定了。
周岚没在意他的态度，只是跟房东寒暄着，贺庭屿偶尔帮还有些发愣的房东应付几句。
“好了，不多说这些了，你过得好就行，”周岚笑着从办公桌底下抽出了一沓文件一样的东西，递给房东，“我这不是快退休了么，最近收拾东西，发现了一些你以前留在我这里的卷子，作业本什么的，看看你还要不要。”
房东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你小时候就念旧，作业本整得那破烂样也不舍得丢，全存在桌兜里，喏，我特意给你留的，想要就带走吧。”周岚把东西放到他手上。
东西全用一个塑料文件夹装着，房东被手里突然的冰凉震了一瞬，回过神来，他坐在桌前就拆开了文件夹，里面装着的是以前拿回家给爸妈签字又交上去的试卷，用完的作业本，还有两个手工作业做的东西。
“手工作业我记得你一共交了四个，每个学期都交了，但剩下的两个我怎么也找不到了，”周岚摇摇头露出点遗憾的表情，“不好意思。”
贺庭屿在旁边看着，眼见房东翻了几张卷子，他的眼圈就蓦地红了，贺庭屿手一颤，碍于周岚还在场，他只是紧紧握住了房东膝盖上已经握成拳头的手，眸子里流露出一抹浓郁的担忧。
房东睫毛很长，像是振翅的蝴蝶般狠狠眨了几下眼，待面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后才抬头面对周岚，“谢谢周老师。”
他鞠了一躬，“这对我确实很重要。”
“有用就好。”周岚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小蜜蜂插上电，见房东似乎很有兴趣似的看着，解释了一句，“唉，年纪大了，声音不如年轻时候响亮，只能借助外物喽。”
房东默然不语。
他想起以前上语文课，其实他每次都困得要死，只是周岚讲课声音太大，根本睡不着。
这时从外边儿进来一个小男孩，脖子上挂着皱皱巴巴的红领巾，手里攥着一本掉了封皮的作业本，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头顶的头发被压的乱糟糟的，桀骜中又露着一丝坐立不安。
周岚立马收了笑，脸色绷的紧紧的，显得十分严厉，对小孩说：“你先等我一会儿，待会儿我们再好好说你作业的事儿。”
房东有几分恍惚。
“行了，东西也给你了，我就不送了，路上小心。”或许是碍于学生在场，她依旧绷着脸，眼里露出几分无奈。
房东和贺庭屿于是告辞。
两人坐进车里，贺庭屿欲言又止地看着房东。
“看我做什么？”
“你在难过吗？”贺庭屿想起房东微红的眼圈心里就有些难过，他更喜欢房东眯着他琥珀色眼睛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子，上挑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眼角像是弯出了个小勾子，有点傲娇又有点拽。他这样让贺庭屿也觉得心里闷闷的疼。
“难过？”房东想了想，他说，“或许有点吧，不过我更多的是高兴才对。”
说着他抿出一个腼腆中又带着小小兴奋的笑容，从文件袋里抽出最上面的两张试卷，“看！”
他手指着卷子上的一角，每张试卷上各自有一个签名。
房东轻轻捏着卷子举给贺庭屿看，像是怕自己碰坏了似的，他激动又雀跃地道：“我爸妈的签名！”
他也终于有了一些还没被烧掉的回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