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值, 舒起云从宫里出来时，没想到会再一次遇见游睦。
“游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驻足在宫外的游睦脸上挂着一抹笑容，“只是路过罢了, 没想到会碰巧遇上你。”
说完他看向舒起云牵着的珍珠, 目光带着几分考量。
珍珠感觉到不适, 它“哼哼”几声绕到舒起云身后。
舒起云抚摸着他的鬓毛安抚。
游睦：“我刚好要去城西办些事, 可否与我一同？”
舒起云点点头, “可以。”
钱江和周医助从宫里出来, 他们第一次见到不熟悉的面孔, 于是凑上前八卦地上前对着舒起云询问，“他是？”
“昨日在万花会认识的游公子。”
舒起云居然去万花会了？这个男的该不会是他物色的对象吧？
他们两人心中暗自猜测。
“啊, 原来是这样啊～幸会幸会, 那就先不打扰二位了。”
“我们先去一步。”
齐斌就在远处, 他看着两人心有不甘，舒起云居然突然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明明游睦长得不如他英俊，而且还根本不清楚其家中到底是做什么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舒起云会看上这样的人。
不光是他，封无晔也冷着脸坐在马车中。
“将军这是那人的背册。”
封无晔低头看了一眼游睦的来历。
城东雅苑乐坊。
这是三皇子的产业，那里的消费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
封无晔紧握的拳头骨节咔嚓作响。
回城西的路上，舒起云和游睦两人一路有说有笑。
医舍门前, 游睦左右环顾这草庐医舍。
大门内诊室摆设典雅用心，夹子上还放着不少花草盆栽，看来其主人是个用心的。
他拱手作揖，“天色已晚，那游某就先行离开了。”
“游兄慢走。”
刚走出去几步游睦又倒了回来, “哦对了, 我差点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请帖，“次日我们乐坊举行雅集, 请问舒公子能前来捧场吗？”
舒起云看了一眼这烫金的黑色贴子，面前的游睦垂首鞠躬诚意十足。
难得遇上个聊得来的朋友，舒起云轻笑着答应道：“好。”
“乐坊离城西路途遥远，公子明日且务必骑马过来。”
嘱咐了几句后游睦离开。
舒起云转头进入医舍。
不远处的封无晔，锁定游睦背影的眼神冷如冰刀。
*
城东雅苑乐坊后室。
“明天不少达官贵人要来也不知抽成会有多少。”
一群乐师聚在一起谈论明日的雅集，每次他们都会为了抽成焦虑。
“对了游睦，明个谁来给你捧场？”
“该不会又是上回那个邱家小姐吧？”
游睦翘着腿坐在靠椅上，在外人看来谦谦君子的形象此时痞气十足。
“那个女人我早就玩腻了，三天两头来找我是真的烦。”
“好像她最近抠搜不少啊，上回才花个几十两门票。”
“也是，毕竟随随便便能花几千两的勋贵也不多。”
“就算别人有幸来赏脸一两次，城里乐坊花楼那么多，多来几次后也就没了趣味。”
“游睦，我看你好些天没开张了吧？”其中一人摊手道。
“你再不开张，掌柜的可是要拿你开涮了。”
同伴这样一说游睦的脸垮得难看，只不过仅仅一瞬间他的脸上又挂起笑来。
“谁知道呢？”
他想起宫门口舒起云手上牵的那匹马，见得有钱人太多，他一看便知那匹马少说也得几千两。
只是不知道就舒起云那样的收入是怎么买的那匹宝马。
今天他还特地哄骗舒起云一起去了一趟他的医舍，那宅子可能是垫的，只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计划。
因为那匹马绝对不是，若是这次成功，光是抽成就够他吃喝玩乐好几个月了。
“你明天准备开多少钱的单？”同伴问道。
游睦笑着用手指比了个数字。
“五千两？！”
众人皆惊。
一下子能花销五千两的非富即贵，他们都在好奇游睦是从哪钓来的人。
游睦的样子胸有成竹，他已经算过，舒起云在宫里宫外一个月收入最低十几两，把马压了再欠上个千两也算是还得上。
就是日子嘛，肯定过得苦些。
不过这都是后话，也不关他的事。
“哦对了，你昨天去了百花会。”
“这回又是哪个土绅家的傻姑娘傻儿子？”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游睦歪着嘴笑道。
翌日，舒起云早早下值。
他特地回家换上了得体的深衣，之前他从未去过乐坊，想必那边会有很多讲究。
骑着珍珠来到城东时，那种云泥之别的感觉更是油然而生。
在城东的街道上均是达官贵人，很少看见身着布衣的百姓。
一座座占地颇大的宅邸临街相望，整个京城最好的宅子都在这边。
宽敞的商铺街里随随便便一样普通的东西，和城西价格比起来天差地别。
一模一样的东西城西只需几十文，而这里卖到一两。
平民百姓根本花费不起。
前路尽头就是乐坊。
舒起云由不得低下头，他答应了要来给游睦捧场，就决不能食言。
知音难寻，好不容易遇见聊得来的人，他十分珍惜。
雅苑乐坊门头金碧辉煌，舒起云牵着珍珠走上前。
他把珍珠带到马厩拴好。
当要踏入乐坊时，他被门口的傧相拦住。
“公子，入内请先交纳二十两的茶钱。”
舒起云心中一惊，“这…”
二十两顶他一个多月的营收了。
他在乐坊门前踌躇，他昨日答应了游睦要来的。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发现游睦在乐坊的二楼走道上，对着门口的他招手。
他就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深呼吸过后，舒起掏了钱。
乐坊二楼站在游睦身边的人对他竖起大拇指。
“你这次钓的可真是正点！”
“之前为了你要死要活的那几个姑娘摆平了？”
游睦高傲地抬起下巴，“谁管她们？”
“要是今天来的话闹起来可有好戏看咯。”
不理会同伴的话游睦下楼迎接舒起云。
今日舒起云身着山岚深衣，头戴白玉冠，低调的打扮更突出他精致的面容。
“起云，我正嘀咕着你，没想到你就来了，我特地为你留了一个雅座。”游睦走来时步履生风，心中的得意不经意流露。
“公子与我这边请。”小厮在前边引路。
舒起云颔首跟在后面，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舒起云被引入二楼雅间。
“起云，你就在这好好休息，一会雅集就要开始了，我得先去忙了。”
寒暄了几句后游睦就匆匆离开。
舒起云盯着他飞速下楼的背影，看来他真的很忙。
乐台就在一楼正中，他所在的雅间并不是位置最好的，但视野也算可以。
小厮退下后，舒起云打量着雅间内的装潢。
雅间里的摆设讲究，墙面上挂着山水画，软塌小几一应俱全，看桌上还放着一盆造景盆栽，窗外就是乐台，坐在窗前听曲别有一番风味。
舒起云正在出神，门外小厮端着点心送进来。
几人不语，放下点心就走了。
舒起云感到有些奇怪，他并没有点这些东西，不知为何会往雅间里送。
他猜想是不是游睦吩咐的。
这些点心吃食他不知价格，总觉得才认识游睦不久就让别人破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小厮再一次进来，这次端着酒水。
舒起云把人拦下，“这些我不需要，你们端回去吧。”
小厮还是不说话，他们放下碟子就走了。
舒起云的敏感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他想去找游睦问问，走到一楼后院时，见游睦一直在忙这排练。
见到他以后就是远远的微微笑了笑。
“公子，雅集就要开始了，请务必不要随意走动。”一旁的小厮提醒道。
舒起云回到雅间，他心中愧疚坐如针毡。
这些吃食应当并不便宜。
给自己做了许多心里疏导后他逐渐沉下心。
游睦忙完后应该就会来寻他，到时候让他把这些吃食退了就行。
雅集开始，丝竹管弦乐回荡在楼内。
舒起云靠在窗边，欣赏着楼下的演出。
雅苑的乐师们水平一流，演奏绝妙动听。
引人沉浸其中。
奏乐结束，游睦找来。
见桌上的东西都没动过，他主动提议与舒起云小酌几杯。
“演奏怎么样？”见舒起云喝了酒，他勾起嘴角。
“绝妙。”
“若是你喜欢，以后可以经常来玩。”
“这些吃食…”舒起云怕游睦破费，他主动提起。
然而游睦则几番叉开话题。
两人聊了一会，游睦找了个借口离开，“我还要去幕后忙，就不多陪了。”
游睦走后，舒起云又歇息了一会，天色已晚他准备离开。
走到雅间门口时他被门外候着的小厮叫住。
“公子您还没结账呢。”
舒起云愣了一下，原来刚刚那些并不是游睦送的。
他并未动用那些糕点，只在游睦过来的时候，游睦每样都吃了一些。
心里有些不上不下，他还是跟着小厮去了柜台。
当看到五千两的账单时，舒起云整个人被钉死在当场。
“我来时并没点这些…”
掌柜噼噼啪啪敲打着算盘，“陈年贵妃笑一千两，吃食动过，玉竹膏一盘五百两…”
舒起云皱着眉头，“可我问起的时候，你们什么也没说。”
他正准备评理，几个彪形大汉从背后包抄过来，抱着手臂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舒起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他紧张得手心捏出虚汗。
“我们可是城东最好的乐坊，公子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准备，本店概不赊账。”
“砰”舒起云脑内一下子炸开，他颤抖着退后几步。
眼光无助地四处打量，试图找到游睦，可游睦早已没了人影。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做局诈了。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舒起云的语声颤抖。
一脸奸相的掌柜抬眼，“我看你的马不错，那就用你的马抵押吧。”
怪不得游睦看珍珠的样子怪怪的，今日进来的时候珍珠也不配合自己。
昨日在自己医舍门前时，游睦四处打量。
舒起云原以为他只是好奇，没想到居然是在估量其价值。
反复推敲后，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
“不…不可以，珍珠不能给你们。”
珍珠是舒起云的心头肉说什么都不肯抵押。
“那公子准备用什么抵债？”掌柜的眼神就像浸在猪油中一样，让人直犯恶心。
“以公子这姿色，我们红楼那还留有一屋…”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掌柜的脸上。
舒起云气得全身颤抖，“你们别欺人太甚！”
他第一次做出这么失礼的动作。
然而掌柜的却笑了，他搓了搓被打的那半边脸，“这一巴掌可值五百两，公子现在欠的可不是五千两了。”
因为店里可以抽成，不少乐师会骗穷人过来花费，就因这样经常有人闹事。
只要有人闹事店里的人都不还手，他们越闹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五千五百两！”掌柜的用手比划着，他的表情贼眉鼠眼。
舒起云眼眶红润，呼吸都觉得困难。
“哈，公子要是想赖账我们就去官服走一趟。”
*
后室中。
“你带来的那个票子怎么样？”
“过不了一会当然就范了。”游睦把腿搭在桌子上，双脚不停晃动着他笑得得意。
“若是他给不出钱怎么办？”
“那就去红楼卖咯，恰好我还能得个介绍抽成。”
“真是一举两得，以他的姿色搞不好还能混个头牌。”
“可真坏啊你…”
“哈…这世上坏人本就多，多我一个又能怎样？”
“砰！”就在他春风得意时，一群官兵破门冲进来。
“你们做什么？！”
“少说废话。”
“把在场的人拿下！”
*
前台舒起云迟迟不肯画押。
掌柜用蔑视的眼光不咸不淡地劝着，“公子，这些钱对你来说不过只是平时多辛苦些。”
“何必呢？”
“签吧。”
舒起云眼眶忍不住滴下一滴悔恨的泪水，他不知道今日回去后该怎么面对师父。
背上这么多债他今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要为别人做牛做马。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旁的笔。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就在他含泪咬着牙准备下笔时，一双大手伸出把那字据撕毁，硬生生砸向掌柜那令人作呕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