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丞相这般是为何？”
“先送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会去请那位医师。”
“小儿的病情，不能再耽搁了。”
穆子辰躺在车里裹着棉被, 封无晔撇了一眼道：“这种情况府医不能处理吗？”
语气之外尽是封无晔的不耐烦。
听他这样说丞相又要跪下。
封无晔无奈这些文官的绝招就是下跪撞墙, 他相当不喜欢这种行为。
此时下起了雨。
“若是将军出手相助, 丞相府上下必当重谢。”
“…”
舒起云还在书房看书, 烛光下他的表情认真恬静。
突然诊室的门被扣响。
屋外下着小雨。
他穿上外套走过中院前去开门。
“是谁？”
“起云是我。”门外传来封无晔的声音。
舒起云不知这么晚了封无晔是有何事, 他还是打开了门。
雨中封无晔撑着伞, 背后穆子辰被家丁背着。
他的表情有些踌躇, “起云，我…”
舒起云心头一紧,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简短几个字。
“先进来吧。”
舒起云身上还散发着沐浴过后的香味, 他点燃诊室的烛火。
封无晔身后的一群人涌进，不大的医舍里顿时显得局促。
走进左边侧间的诊室，示意让穆子辰躺在诊床上。
穆子辰脸色煞白，此时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舒起云的心中滴血，但无论如何也要救他。
毕竟是封无晔来求自己，他怎舍得拒绝？
二指覆上脉搏, “石淋，已经是无法排出的地步。”
“怕是要动刀。”
当丞相见到舒起云时，才明白原来真的是他把封无晔的腿治好的，之前线报中他都还不相信。
可眼下舒起云光是短短须臾间就判定了穆子辰的病情，不得不让人佩服。
“请舒医士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丞相都已亲自前来, 舒起云想到他治疗封无晔腿疾的事, 这番怕是瞒不住了。
“这需要争取患者的同意。”
“同意。”
有了游睦的教训，舒起云知道此时事关重大, 在动刀前必须签一份书契。
“这是何意？”
“动刀凶险异常，是死是活后果概不负责。”
“如果你们可以接受的话。”
此话一出丞相踌躇了。
封无晔下意识站在舒起云身边，舒起云这番做法确实正确，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避免丞相府翻脸。
“穆丞相，这事确实非同小可，还请家属斟酌，依我看需得令郎首肯，以及家属签契才稳妥。”封无晔补充道。
舒起云冷着脸，他从封无晔对丞相的话语中听出冷漠。
心中不禁猜测，莫非宫中传出的赐婚消息是假的。
“待老夫斟酌一下吧…”
“辰儿今夜疼得厉害，舒医士可否帮忙。”
舒起云去到二楼调配药方，封无晔也跟着上楼。
他的手中握着烛盏，为舒起云照亮。
舒起云并未发话，他一一从药柜里拿出药材放入石臼处理。
封无晔则默默站在一旁为他当人形灯台。
“起云，若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
舒起云还是沉默，昔日奚落自己的人就躺在他的医舍中，他怎能不难受。
二楼的气氛静得让人害怕，两人的呼吸声尤其清晰，随后被舒起云手里石臼的声音盖住。
石臼咚咚咚的声音就像重锤敲在胸口。
封无晔感受出舒起云的纠结，他顿时心生愧疚。
“起云，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很为难。”
“可是…对不起…我…”封无晔不知道该怎么说。
舒起云还是默默进行着手中的活路，他连看都不看封无晔一眼。
封无晔也清楚这事他没有提前与舒起云说，突然半夜前来非常不妥。
现在被讨厌也是应该的，他乖乖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老老实实当灯台。
楼下一堆丞相府的人伺候着穆子辰，唯独丞相满脸愁容。
舒起云所说的风险，他丞相府上下承受不起。
这事确实需要商榷。
不久后舒起云从二楼药房下来，封无晔跟在他的身后。
他把配好的药丸递给侍从。
穆子辰被伺候服下舒起云配的药后，明显舒服了许多。
疼得虚弱的表情明显放松。
舒起云就在一旁站着等待丞相做决定。
“丞相大人想好再说吧，您也看到我这条件就这样，进行动刀风险自然…”舒起云的话点到为止并没有说完。
见穆子辰好些了，丞相府又连夜把人带了回去。
一堆人浩浩荡荡离开后，诊室一下子回归冷清。
夜里天凉，舒起云为自己拢了拢衣裳。
诊室内烛火跳动。
“封将军也请回吧…”
“起云，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封无晔踌躇了许久才开口。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也看到了，我这没有动刀的条件。”
“若是非要这样，就让他们跟太医院说吧。”
太医院五楼疮疡科的刀室自从修好后就没有用过，那里确实是最适合治疗的地方。
“如果需要什么一定要跟我说。”封无晔道。
舒起云垂眸，“将军对起云的救命之恩起云铭记在心。”
“将军且安心。”
“起云，你为何还是同我如此见外？”
自从想明白后，舒起云就把封无晔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从不再妄想能有什么瓜葛。
“皇上即将对将军和穆公子赐婚，起云本就该恪守成规。”
这句不咸不淡的话一出让封无晔感到异常烦躁，尤其是从舒起云嘴里脱出，让他胸口梗着一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谁说我要和他成婚了？我根本不喜欢他，起云你不要多想。”
“那些都是谣言，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舒起云听后心里毫无波澜，他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开心，可现在竟没有任何波动。
他拿起桌上的烛台，“将军，雨已经停了，回去吧，明日不是还要早朝？”
封无晔自知理亏也不便多留，毕竟舒起云也需要休息。
“那我就先走了，晚安。”
“…”
*
穆子辰吃了舒起云开的药，最近精神好些了。
“父亲，这药是哪位医师开的？孩儿最近都不怎么难受了，这药可比太医院开的好用。”
当日穆子辰疼得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是谁开的药。
“是舒医士。”
“什么？怎么会是他？！”穆子辰不敢相信，他吃了那么久药从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但现在告诉他给他开药的是舒起云？他根本无法相信。
“你的病要完全治好还是得动刀。”
“可…就不能一直吃药养着吗？”
“这么多年了，难道不是每次发作一次比一次疼吗？”
穆子辰瞬间接不上话了。
“我已经和张院正沟通过了，这次在宫里为你治疗。”
“为了太子妃的位置，你必须健健康康的。”
太医院里。
张常正突然来疮疡科，让一众人惊得站起。
他把来意说了。
众人听到要给穆子辰动刀，除了舒起云外皆惊得目瞪口呆。
舒起云没想到丞相府真的原因来太医院治疗。
“恣事重大，需要单独开课题进行研究。”
“治疗就定在下个月，你们说说谁来主刀？”
一提到主刀所有人都开始缩脖子，他们看向舒起云。
其实张常正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就舒医士来吧。”
“你们大可放心，虽然签订了生死契，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那可是丞相的儿子，谁敢啊…”
“行了，你们好好准备到时候我会在一旁旁观。”
张常正走后疮疡科所有人看向舒起云。
这种情况也只有他才能稳操胜券。
这一个月的准备时期内，舒起云走访了多名有经验的医者，只为治疗万无一失。
丞相府公子要第一个在太医院动刀治疗的事也传得人尽皆知。
直到治疗当天，丞相签下生死契把心爱的小儿子送入诊室。
位于五楼的诊室一片明亮。
舒起云身穿白衣带着医帽口罩正在其内等候。
为了这次治疗穆子辰头一天被要求什么也不能吃，此时的他饿得烦躁。
在门前时还不愿意进去。
但想到以后必要站在太子一侧，他又咬着牙进入。
疮疡的人准备就绪，屋内熏艾好几个时辰，地面也撒了烈酒。
一切只为顺利进行。
当穆子辰躺下时才明白，原来舒起云就是那世间流传的奇医，难怪封无晔对他一直那么在乎，是舒起云治好了他的腿。
虽然心中不甘，他还是老实趴下闭上眼睛。
只要是这个人，他一定不会有事。
此时封无晔就站在门外，刚才关门的瞬间他看到屋内站的笔直的舒起云。
舒起云的神情就如给他动刀那天一般冷静沉着，散发着不一样的迷人气质。
此时他的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治疗异常成功，史官在一旁记载下这堪称绝妙的治疗过程。
【病人趴于诊床用麻布盖之，患处剪开手起刀落，竟从肾处拨出无数粒石子…】
舒起云缝好最后一针，整场治疗宣布结束。
当丞相冲进来时看到那一盆从身体里取出的石子也是心头一惊，其中最大的一颗居然有黄豆大小。
他之前还懊悔非让穆子辰动刀，可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无比正确，若是这些石子一直在体内，就算用药养着穆子辰也活不了几年。
所有人都在关心床上昏迷的穆子辰，诊室内被围的水泄不通。
而舒起云只是默默走到一旁用药水净手。
封无晔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旁不起眼的舒起云。
“起云，你怎么样？”
“托将军的福，一切顺利。”舒起云一脸疲态，刚才集中精力几个时辰，现在一下子从紧绷状态松弛，整个人精力早就被耗尽。
“一定很累了吧？刚才治疗了那么久。”
“我送你回医舍休息吧？”
冰凉的药水没过指尖，舒起云仔细清理着。
“谢将军好意，不用了，起云一会还要写治疗记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