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词是从小穷到大的孩子, 长大后也一直在为金钱而奔波。
所以在这一方面，他向来是比较严谨，听华哥说明明已经晋升一线流量了, 陆停词私下日常还是一切从简，要不是为了提高时尚价值, 或许出入机场的私服照还只会是一年前的那几套。
手机等任何昂贵的电子设备哪怕不小心被小助理弄坏了，只要不太影响, 他也不会丢掉或者去修理。
简直是勤俭节约的好男人……
燕希当时也就好奇，那他的钱去哪了？
然后就发现他把钱全默不作声的还给了自己。无论是当初的出手帮忙, 每个月的资金提供，欠下的两千万债务，还是每次提供的人脉资源, 他几乎就都用工资还回去。
所以搞得他累死累活大半年, 各种时差颠倒, 死亡行程，到头来什么钱也没赚到。
和燕希在一起时，都是在用自己的钱。
而他所有的钱也最终都流向了燕希。
“……”
以至于现在看他会为了求个好姻缘，往水池里丢个二十，也是觉得欲言又止。
毕竟是为了自己嘛。
也当是给自己省钱好了。
“好啦, 我知道你也是因为喜欢我，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就不要和别人抢金箭啦，有这钱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一顿好吃的，有美好回忆，对不对？”
燕希头一次觉得自己哄人哄得这么“肉麻”。
好在效果也不错，陆停词抿了下嘴, 便点点头像是答应了。
陆停词：“饿吗？”
燕希忖度：你这不是心知肚明吗……
他点头。
陆停词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发现公园后面那条小街有一家酒吧。今日套餐, 好像俩个人会很实惠。”
燕希现在已经饿昏了，有吃的就好，来者不拒。
“去！！”
*
这会儿，燕希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等他拽着陆停词过马路，来到那家酒吧时，刚好看见外面的露台上离开了一俩桌人。里面的位置已经全满了。
出来接应客人的跑堂很快就过来整理了桌子，带着陆停词和燕希坐下：“这俩位帅哥，请问你们今天想喝点什么？”
M国的酒吧更类似于一种酒水店的大混杂。
店家会在街上摆好桌椅，夏天有遮阳伞，冬天就用防雪布。会提供给客人啤酒、咖啡、鸡尾酒等，还有包括用来聊天打发时间时吃的小套餐小零食。
燕希是第一次来，以前留学为了小组作业都是去咖啡厅或者公园，一直很好奇这里的酒吧氛围。
棚子内放了六七张桌子，和一台火炉。温暖的火光在铁青色的锅炉中摇曳着火舌，让人暖融融的。
陆停词很快看完了他们的小菜单，在问过燕希的意见后，选了份双人套餐。
套餐很快就上来了。
里面有五种不同的巴掌大小的法棍三明治，中间放着几篇火腿和薯片，再加上饮料，对于这个分量，价格已经很实惠了。
燕希让陆停词先选。
陆停词困惑：“你不是很饿吗？不用等我。”
燕希却说：“我想先吃火腿。你快选吧，你都负责找店了，我总不能再金贵的像什么一样，还得先选先吃吧……”
不由得，陆停词在心里想，燕希确实很金贵，磕磕碰碰皮肤就容易红……
没办法，在他的怂恿下，陆停词就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不是很好吃的。
他对食物一向没有明确的喜好。
尤其在过去，他吃饭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果腹。如今温饱都得到解决之后，他似乎还是对吃饭不抱有任何期待的喜悦吧。
但是给燕希做饭却会……
燕希眼眸晶亮，好奇地问：“怎么样？”
陆停词挑眉，自然的流露出一种吃到好吃食物的赞赏神情，“很好吃。我之前还没吃过这样的法棍三明治。”
“真的吗？”
“好了，你也快选一个吧。至少先垫垫肚子。”
燕希却是没动手，目光一瞬不瞬的宛如有什么阴谋诡计一般看着陆停词。
“？”
“怎么了吗？”
燕希说：“我要吃你手里的那个。”
陆停词愣了下：“可我已经吃过了。”
燕希无所谓道：“吃过了又怎么了。我们都是情侣了，吃你吃过的东西算什么。”
更何况他们床都上了嘴都亲了，以前也不是没吃过同一样东西。
见日常对自己百依百顺的陆停词，这一时半会儿无动于衷的，他不由问道：“干嘛？总不能是太好吃了，你不想和我分享吧。”
陆停词如鲠在喉：“不是……”
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推脱委婉的话术，下一秒，燕希就直接抓住了陆停词的那只手，将他手中的三明治往自己嘴边凑近，然后连看也不看地咬了下去。
一阵难以言喻。
燕希：“……”
陆停词：“……”
如果是真的话，燕希就真想让他吃点好的吧。
燕希眉心拥起，吐槽道：“怎么会有人在法棍里夹融化的奶油棉花糖！”
燕希吐吐舌头后，就没再动嘴，他喝了好几口饮料才缓过来：“你真的喜欢吃这种？”
不喜欢。
可陆停词原先说“好吃”就是为了让燕希开心的，他的意见不重要。既然燕希也不喜欢吃的话，那不正好，他能吃掉。
哪怕这听上去很自作多情。
未等他说话，燕希却忽然想起，问：“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陆停词心头触动。
就像是一片影子默不作声地跟在主人身边许久，忽然有一天，主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看着燕希露出对自己记忆产生怀疑的神情，陆停词张了张嘴型，有一瞬间想告诉他，其实自己不喜欢吃这个。
可转眼，脑海间就涌现起了——小时候自己吃花生过敏，和父母提及此事，却被以为是挑食，硬逼着全部吃下。
“怎么？天天吃花生，还穷到你了？你嫌家里穷的话，就滚出去给别人做儿子啊！”
“天天在这碍眼！什么过敏，一个小屁孩过敏什么？”
“你要真过敏，那老子今天非要让你吃进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过敏！！”
……
定神，意识回笼，陆停词的视线中不再是父母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而是燕希在和跑堂交涉，要了份炽烤小青椒和炸土豆块。
耳边也是客人们热火朝天的交谈声。
燕希松了口气，一阵汗颜：“你刚才在想什么呢？跑堂说这个棉花糖好像是他们店今晚跨年，内部员工带回去的彩蛋三明治，后厨不小心搞混了……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
“还有，你不喜欢吃的话，没必要为了我就特意说好吃。”
陆停词：“……”
果然，无论他如何小心掩饰起来的心思，总会被燕希察觉。
燕希拿起一片脆脆的薯片，递到了陆停词嘴边：“其实我想和你出来吃饭，也是为了能找到你特别喜欢的味道。”
“你想，你宁愿说实话说不好吃，那以后我们还可以常常出来一起吃饭。你非要对着一个彩蛋面包说好吃，那以后我误以为真了怎么办？”
“多为自己着想。”
燕希说话的声音很轻，也没什么起伏，浅浅听上去像是在说教，可更实际的是在关心陆停词的一切想法。
这时，陆停词竟罕见地应了声，改正地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这件小插曲很快就结束了。
后续，跑堂送来了燕希点的土豆和青椒。他发现原来除了陆停词吃的那个三明治，其他面包味道都很正宗好吃，青椒虎皮咸香，土豆酱汁酸辣可口，竟意外的不错。
等填饱肚子后，燕希原本想让人把账单送来付钱。
陆停词却说：“我去吧，顺便上个洗手间。”
燕希想想也点头答应了。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俩人给完小费后，燕希笑着跟热情的跑堂打招呼告别。
酒吧跑堂脸上同样洋溢着迎接新年到来的笑意，祝福道：“再见！明年见！祝你还有你的对象新年好运——”
燕希一愣，同样也回以笑意：“你也是，新年快乐。”
*
在回途的路上，俩人手牵着手慢走在公园边缘的街道上，感受着冬天给五感带来的寒凉，却又因两只相叠的手带来的温度，显得不再孤寂。
燕希说：“没想到他还看得出我们是情侣。难道是因为我们互动太亲密了吗？还好吧……”
燕希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下一个拐角处，陆停词带着他重新回到了爱神公园里。
他摊开另外一只手的掌心，上面显然是一枚硬币。
“……”
接着，燕希脸上愣怔的神情就被难以言喻的喜悦给替换上，他失笑道：“原来你自己去结账就是为了去换硬币吗？”
他们吃的数额是整数，所以直接找纸钞就好了。
他倒是没想到陆停词居然会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甚至还会特意去换硬币。听他说，因为酒吧就在爱神公园的附近，老板也是见怪不怪了。
怪不得跑堂也会知道他们是情侣。
陆停词郑重点头，平缓却又认真地说：“我记得丘比特有个典故。说他喜欢恶作剧，会蒙着眼睛乱将金箭射中人心，使其相爱。”
听他说着，燕希也在想。
他和陆停词或许就是丘比特的恶作剧使然。
初始的相遇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却宛若恶作剧一般带有戏剧性的创造出一个交叉点，将俩道不同的平行线接触相交在一起。
明明陆停词是个恋爱小白，燕希也觉得他毫无任何浪漫细胞可言。
可是俩人只要简单握着手，站在喷泉面前，看他神情专注虔诚的许愿，将硬币抛到了水池中时，心弦不由在刹那间紧绷起来。
“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你在许什么？”
“……说出来应该不灵了吧。我听别人说的。”
燕希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脸上乐得合不拢嘴：“阿好，那我就不问了。等实现了，你就和我说。”
“好。会的。”
陆停词没许过愿，这是第一次。
他许的是，他想贪心一点，能和燕希永远在一起。
*
对于今天崭新的一天而言，似乎不要什么特殊的仪式，只要一对热恋的小情侣互相陪伴着就足够了。
距离烟火大会也没差多少时间了，他们就没打算直接返回酒店，而是整装待发，继续绕着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众景点走下去。
要是燕希累了，陆停词也会停下来扶着他，陪他休息。
可奇怪的是燕希接下来的体力似乎真的变好了点，也有可能是聊天让时间变快，一眨眼，天际线就翻起来暗暗的云卷，他们来到了海边，他都没休息多少次。
俩人的生命就是两条相距甚远的平行线，可就连燕希也没想到他们像是有数不尽的话题，能一直聊一直聊，无论是聊过去的经历生活、所见所闻，就连过马路时看见马路牙子边上的鸽子也能提一嘴。
当然，他也发现了陆停词的性格上的一个隐藏彩蛋。
燕希：“你在看什么？”
陆停词：“……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口是心非！
燕希从刚才就发现了，陆停词居然盯着一边的玩具店里的布偶娃娃！就连等马路的时候也是。
对，童趣感。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陆停词居然会对布偶娃娃感兴趣。又或者说他是在通过橱窗后的娃娃，回忆着什么。
既然陆停词要嘴硬的话，燕希也就不再继续提这件事了。
*
天色黯淡，海边的路灯逐渐依次点起了光亮。
他们刚到，就发现海滩上堆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年轻人。
自发组织烟火大会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也正在准备着现场道具，不仅有舞台，乐队，暖炉，饮料小铺，还有一排排盛大的烟火发射器。
燕希不由得期待起来。
他没想到，原来度假旅游的感觉也这么不错……果然，刘峙濬有句话他突然觉得说的挺对——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也是赚不完的。要是有一天福都还没享完，人就嘎了，这钱不得多冤啊。
不过热闹归热闹，冬天还是挺冷的。
燕希“上年纪”了，似乎有点受不了在海风寒气中交错地等到午夜零点。
“果然我们还是来太早了吗……”
陆停词说：“那我们先吃饭，等之后再下来看烟火，可以吗？”
燕希还记得今天中午跑断腿的场景，问：“附近有吃的餐厅吗？”
陆停词嘴角微微翘起：“嗯……旁边有个商场建筑，顶楼有一家西班牙菜品。”
燕希：“我看见了，可是现在过去来得及？”
“我在出门前以防万一，已经预约好了。”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说完这句话，他在燕希的眼里犹如镀上了金光，散发着一种伟大的人性关怀。
不愧是陆停词！
燕希看他的眼神都发亮了。
*
燕希向来清楚陆停词的独立能力。
跟他出门在外，自己也基本是被照顾的那一方，完全不需要带脑子。他就像个挂件，各种问题陆停词都能迎刃而解。
不过。
有时候看着无论何时都完美绅士的对方，燕希想，虽然他知道自己很优秀，可陆停词是怎么做到百分百相信自己，毫无理由爱自己。甚至在还没确定关系之前，就能把大部分身家还给自己的呢……
回到座位上的陆停词，看到他变幻莫测，难得丰富起来的表情时，顿时困惑起来：“你这想什么？是觉得这里不好吗？”
“不，挺好的。”燕希定神：“我只是在想，在庆幸，还好我是个好人。”
陆停词：“？”
燕希：“如果我不是个好人，骗了你的钱骗了你的人又骗了你的心，你该怎么办？”
“……”
接着就看见陆停词似乎开始很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都觉得没关系。”
“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
听上去很肉麻，但陆停词就是愿意将其比作一束照进自己晦暗人生的光芒。向自己伸出能拉出深渊的手。
燕希也毫不意外陆停词这个笨蛋会这么想。
在生意上，在成年人的社会法则中，信任不应该是那么简单粗暴凭感觉就给出去的……但燕希不都说了吗，还好自己是个好人。
燕希无意的玩笑自嘲，却被看似不在意的陆停词听到了心里。
——其实陆停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坏人……
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装可怜，以极其卑微的姿态去哄骗燕希跟自己发生关系。不过哪怕如此，他也确实没后悔。可正是这毫不后悔的心态，证实了陆停词卑劣不堪的内心。
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靠赚来的钱、身体、脸，甚至是整个人的全部，低贱的办法用来换取能留在燕希身边的机会。
以至于能和燕希在一起，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一场梦。
他真的生怕有一天，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他和燕希不认识。
所以会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