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三天陈丛停了止痛药。骨伤需要静养,他现在只要不刻意去碰,受伤的地方已经没有那么痛了,而且基本能自理不需要人特殊照顾。
陈丛缓慢的从卫生间挪到病床上,护士早上已经查过房,自己也吃完了早饭,此段时间应该没人会来吧?他又透过窗户瞅了瞅楼下,确定没有自己熟悉的身影后,便摸索着从外衣内兜掏出一个红皮小本,打开小本陈丛从里面缓缓抽出了一张照片。
雷擎少将说过会寄信,起初刚分开时陈丛并没有收到信件。
直到七月中旬,辞书已经通过层层审批、武装特警选拔也报好了名、部队宿舍的东西全部被打包收拾好,陈丛告别了领导和战友一切准备就绪即将离开中部军区的那周,他收到了从来信。信封上‘东南军区’四个大字让陈丛心里有些许波动——是雷擎寄来的。
信封很薄,里面并没有信纸和手写的信件,只装着一张巴掌大的彩色照片。
那是一张雷擎与孩子的合影。照片的背景不像在部队,雷擎身穿军装坐在红色实木椅上目光温柔的看向镜头,雷曦则是坐在他怀里咧嘴笑,白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扶着身前护住他的胳膊。静态的照片被小朋友生动的表情感染,陈丛看着照片中的二人,好像已经听到了小朋友的笑声。
陈丛眼眶有点发热,反复看了几遍后他才把照片反过来,照片后面还留有钢笔书写的‘祝安好’三字,是雷擎的笔迹。
雷擎应该是知道他决定去做武装特警才寄照片过来的吧!果然雷擎说到做到,他不会干涉陈丛的选择,两人的关系就这样止步于隔岸相望。
陈丛躺在病床上用粗糙的左手拇指摩挲着手中的照片,翻来覆去的看照片中的两人。仔细看来,虽然雷曦的五官确实精致漂亮但毕竟长在少将身边他俩之间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时的鼻子和嘴,还有认真办事时专注的目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家本来就是血亲,就算五官肤色在风格上有差异,但在外人看来明显就是一家人,归根到底最相似的是他们身上与生俱来的豪门气质,这个完全不能靠装,外人想装也装不出来。
“唉……啧,真是……”小小的一张照片在陈丛眼里是常看常新,他眼睛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嘴里还自言自语。
突然,病房门被敲了两下,随后门从外面被拉开的声音响起。
陈丛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随手藏到身边的被子里。
“陈大哥,我来了。”
是颜妍来给他送骨头汤来了。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发型还是编了辫子,一只手拎着装汤的不锈钢饭盒,另一只手里拿了一小束鲜花。
“小颜你来了啊!”陈丛心里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谁呢,弄了半天是这个小姑娘。
颜妍是她们单位食堂阿姨家的女儿,上个月刚参加了高考。
“今天喝排骨莲藕汤,我妈特地给你放小锅里熬的。陈大哥你趁热喝吧!”
陈丛看着她手里的汤,脸上的笑容憨厚中带着一些不好意思。他嘴里连说了几句‘谢谢’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叫停正打算给他盛汤的女孩。
他肋骨骨折不好弯腰坐起,需要躺着静养。一个人下床上厕所要挪好久多少有点不方便,这事儿让陈丛觉得挺尴尬的,所以这两天他尽量少喝水。
“小颜,我早上才吃完,这个不是保温桶吗?我中午我自己弄来喝就行了。谢谢颜姨的汤,其实每天不用单独给我弄的,我出院回去了还不是天天能喝到吗?”
“哦行,那您就中午自己弄着喝吧!”颜妍将保温桶放好,手里拿着花神态自若的坐到了陈丛的病床前,“陈大哥您就别推辞了,我妈非得要给你熬一个星期的骨头汤不可,菜单都写好了。我去年高三您帮我那么多忙,抬柜子、搬书楼上楼下跑那么多趟,我录取通知书下来还……还借我钱去读书,我妈肯定得好好谢谢您呀。喏,陈大哥,这个花也是我买来表达感谢的。”
她将手里的花递到陈丛面前,小小的花束上还有一枚精致的卡片,上面写着‘早日康复’。
陈丛心里一动,颜妍能顺利考上大学真是一件值得所有人高兴地好事。他面带微笑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接过花束,又嗅了嗅花香,“好吧!那我就收下了。小颜,这次高考完你只管去上学,其他的不用想太多,我工资稳定还时不时发奖金,借给你家那一笔是闲钱,我自己用不上。还有……颜姨每天在食堂很辛苦,你要少花点钱。”
“嗨,哎哟!”颜妍看着陈丛手里的花束,嘴里发出了两声意义不明的怪叫,她被说中了七寸脸颊有些发红,“不是,陈大哥,这个花我去花店定了一周的量,总共七束,你猜多少钱?只要49块钱!那天你帮我从楼上把我高中所有的书都搬下来卖了废纸我挣了二十多块,然后最近不是做暑假工么,每天都能挣50到80块,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应该不算……乱花钱吧?以后不这样了。”
“哼,行吧!”陈丛点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
小颜低价买来的小小的捧花并不精致,甚至花朵的品质中透露着廉价。但世界上那么多花朵,怎么能保证每朵都芬芳美丽、大气端庄呢?
颜妍的妈妈是食堂掌勺的颜阿姨,她没有父亲,或者说颜妍没有血缘上的父母。
她是颜姨在十几年前大雪天在特警部大门口捡到的弃婴。兴许是特警部门口贴有警徽还写有‘公安’两字,颜妍的亲生父母选择在落雪的寒冬,凌晨摸黑把她遗弃在这里,幸好颜姨当天凌晨在门口和食堂送菜的菜贩清点当天菜肉,一扭头才发现了冻得只能发出微弱‘猫叫’的颜妍。十几年前哪有那么多监控,弃婴的DNA比对也石沉大海,颜妍的亲生父母就这样消失在雪夜,连警察都找不见他们。最后为颜妍找亲生父母的事不得不暂停,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某一天孩子的父母肯主动出现。
至于颜妍,由于颜姨不舍得把身体健全的小女孩送到儿童福利院,最终经上级领导批准,她合法收养了这个弃婴,就养在特警部大院里,小小的她和这位身上油烟味浓重的新妈妈共享了本就拥挤的方寸之地。
去年这时候,陈丛刚到特警部报道的第一天就看到了颜妍,那时她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
晚训结束后食堂会开放两个档口为特警提供少许吃食,夜间的食堂光线昏暗,有一个女高中生每天都坐在冷库门口的冰柜前专注的做着手里的英语报纸,她把冰柜当桌子,背影瘦削,因为桌面高度不合适,她的脊背甚至有一点点佝偻,脑袋上的两根麻花辫也有些散乱。她没有正经地方学习,也没有正经地方住,一直以来都是和颜姨两人挤在特警部材料楼八楼的阁楼上,那里窄的只能放下一张并不宽敞的床和几个小小的柜子,材料楼没有电梯,每次上八楼都要先爬楼梯,再爬工地上才用的不锈钢架梯。
兴许是陈丛从作为原特殊部队的武装兵身材在群人中明显壮出一圈,也可能因为他已经二十五六岁比其他新进来的特警年长了四五岁,他和打饭的颜姨熟络的很快。她给给陈丛每次都打很多的饭菜,怕他那么大的体格吃不饱,后来颜姨就会时不时的和陈丛讲讲自己的事。
一辈子没有结过婚的女人靠自己拉扯大一个孩子太苦了,她快要六十岁了又有些絮叨,逮住谁都爱倒倒苦水,别人不知道,陈丛倒是丝毫不觉得烦。他看着颜妍,就像是看到了自己老家的妹妹,同时在部队里伺候领导练出来的陪聊技能也很好的应用在了颜姨身上,只要有时间,他很愿意和颜姨聊天。
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颜妍高考结束。她考上了一个外省的二本院校,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家都很兴奋,虽然是个二本,但颜姨坚定地让女儿去上大学,说砸锅卖铁也会供她。颜妍知道自己可以读大学了,就要把已经堆满了小屋子的高中学习资料卖了换钱。陈丛就帮着颜妍将她放在八楼阁楼里近百斤的书都搬到楼下变卖,随后他主动借给‘聊天搭子’颜姨一笔钱,帮助颜妍向着大学走出第一步。
对于陈丛来说,现在的生活虽然可能接到危险的任务,有时候会受伤,还会接触到更多的人心险恶、生离死别,但却能更让他觉得安定、有意义。在部队认识再多的军区领导,也改变不了他出身只是一个只读到高中的农民,然而武装特警因为工作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没什么家世显赫的同僚,很多人进来之前日子比现在苦的多,阶层也低得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活法。认清自己,脚踏实地,就能创造价值获得自我满足。
“……然后,是真的帅,从刚才开始我就在刷手机,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偶像剧在咱们这边拍摄,真的太帅了,一眼看上去就是演员,比我上次评选的咱院之草还要帅。”
颜妍的话拉回了陈丛的思绪,她的性格十分开朗,与她接触的人不会猜到她的身世如此坎坷。与人交流方面更是和她妈一样:话多、健谈。她喜欢拉着几个关系熟络的特警聊天,只要一有机会就和他们盘点他们特警部那几苗子特警里谁长得帅,谁个子高。
“你又看见帅哥啦?”陈丛无奈的看着她闪着星星的眼睛,心想这孩子高考完以后又外向了几个度。
“对!真的,我要是下次还能见到我肯定偷拍几张照片!不过陈大哥您别吃醋,在我心里您也是很帅的,但是怎么说呢,风格不同吧,您应该是硬汉风,我看见那个应该属于奶油……”
“行了行了,打住,小颜,我都快三十岁了,你就别把我排到你的帅哥榜里了。”陈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赶紧叫停了颜妍的帅哥科普。“快十点了,你做暑假工几点开始?别迟到了。”
“十点半,不会迟到。”颜妍纠结了一下,从床边站起随便整理了一下裙子,“不过我还是早走一点吧,我下楼转一圈看还能不能碰到那个帅哥,再碰到我真的给你拍照片,陈大哥你等我消息!”
风一般的预备女大学生离开了病房,陈丛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细汗,心想自己现在的生活相比部队实在是太接地气了,才26就已经深刻认识到了他和当代年轻人之间的代沟。
下午又下了一场暴雨,傍晚五点雨势已经转化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提醒了陈丛,颜妍上午走的急,她的伞落在病房茶几上一直没拿。看着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陈丛赶紧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雨伞落在自己这里了,不过对方没回。
陈丛看着手机屏幕逐渐变得暗淡,靠在床上有点迷糊。一天都躺着不动还三餐不落,这样‘颓废’的生活节奏弄得他整个人没什么精神。眼睛刚刚眯上就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陈丛想应该是颜妍看到信息过来取雨伞了。
“看吧,我就知道你走的那么急是要落东西……”
原本轻松的话语音量由高到低,最后消失在潮湿的空气中。
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站在病房门口,她的表情极度害羞,眼神不住地向身边瞟去,脸红成了石榴一般的颜色。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站在颜妍身边,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百合花。
百合的花香铺满了整个病房。
“陈大哥,他……他他说,他是来看望你的,你为……为为为什么认识这么帅的帅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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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想卡剧情所以双更捏~祝大家周末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