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雷铭你给我坐回来！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港督【*方言：脏话，傻X】一样！！这是谁给你特批的？你是不是疯掉啦？！那么大的揽子【*方言：形容傻大个】去了第一个给你枪毙好不啦？！不知死活！”
“咚！咚！咚！”
男人山洪般的咆哮声和拐杖剧烈敲击实木地板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犹如砸向壁垒的枪支弹药般在偌大的客厅中回荡。起初两方僵持不下，沉默许久雷父累积的情绪终于爆发，他的言语中有极端的怒气，身为公司董事长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谁动过这么大的怒了，因为背景复杂平日里哪有人敢惹他，除了……自家人。
这种事情雷铭很清楚和父母肯定谈不拢，任身后的‘雷董’多么生气他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在对方的咆哮中顿住了正要上楼的脚步。
“我在和你说话雷铭！！哑巴了是不是？武装特警武装特警？这是什么岗位？你算是什么人物也敢去报名？胡闹！！你有多大的自信能活着去活着回来？我把你养的吃穿不愁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是为了让你二十出头就去送命！！！今天当了特警，明天就死在不知道哪里，到时候爸爸妈妈给你收尸都找不到地方！非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满意是不是？”
拐杖敲击地板的“咚咚”声再次响起，这次频率比上次更快更急。雷父的五官扭曲着，眉间也出现了一道深深地沟壑，盛怒之下他的话虽不好听但也说的很清楚了，字字句句不离‘工作危险’，就算雷父不是军警体系内的人也知道武装特警是十分危险的职务。
他都六十岁的人了公司那边上下打理着已经打算退休了，好不容易小儿子军校毕业，这小子不想着回来接班还非要从军人转做武装特警，对已经将一切都计划好的雷父而言这简直莫大的胡闹。
见雷铭站在楼梯前正眼都不给一个，一幅一句话递不进去软硬不吃的态度，雷父心里又急又恼，他拄着拐杖从巨大的真皮沙发踉跄的上站起来，一步一顿的走到雷铭身边。
雷父虽然年纪有六十岁，但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年迈老人感，常人若是不了解，仅凭外貌判断他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生意场上的人都极度注意自己的外表，忽略最近被痛风发作折磨的不稳步伐，单看长相和穿着体态，那真是保养的极佳，整个人成熟稳重气度不凡，成功企业家的派头十足。
“呼~”雷铭身子一闪轻松躲过从身后飞过来的拐杖，“嘭”的一声拐杖砸到了身边半人高的大花瓶上。
雷铭无奈只得转身过去面向眼前气炸了锅的亲爹，父子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雷铭挑了挑眉毛终于开口回话。
“哎？生这么大气呢爸？我这回是通知您俩，不是征求谁的同意，最近您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了自己的健康您没必要气成这样。我的转岗申请书上级已经审批下来了，我收拾完行李就去我爷爷那儿了。您在家好好休息吧！不用操心我的事。”
不说话还好，雷铭一张嘴光听那贱兮兮的口气就足够让人更加愤怒了。看到眼前的父亲面色越来越差，雷铭勾了勾嘴角，抢在火山爆发前又添了一把柴火，“嘶……爸我还是多说一句啊，您不是昨天还疼的走不了路吗？医生是怎么和您说的？刚才那两步走的腿脚挺灵活的呀！我看也不像是……”
“你！！！住口！兔崽子”雷父被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呛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想抬手给他个大耳刮子。他这几年岁数到了，深受病痛折磨身体没有年轻时候强壮，手掌明明已经抬起但又看了看坦荡的站在眼前的儿子，因冲动抬起的手怎么也扇不下去了。
在记忆里才刚上大学的小儿子已经变得又高又壮了。
雷铭是雷父的老来子，他不光小时候头脑机灵、乖巧听话，小嘴还巴巴的最会说些撒娇的软话讨人欢心。读军校没什么自由，小儿子回家次数变得屈指可数，现在也从军校毕业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昔日口舌如蜜的小孩了，看外表就像个纨绔不逊的军痞子，只会搞事闯祸惹长辈心烦。
“怎么？想打我？”雷铭见状眼神立刻变得阴狠起来，他一脸嘲讽还故意往雷父那边挪了两步。
“我说老雷！拜托您看看清，我都要24的人了，您当我还上幼儿园呢？我小时候你打我哥，现在你还想打我？嘁！爸，人家有一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儿子得趁小打，省的等孩子懂了事理就打不成咯~！您现在不占理还抬手想打我？人老了老了性格不要这么骄纵好伐？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家里只有我哥会乖乖挨打？换我，我睬都不想睬您！”
“我说两句，你顶一堆！对长辈还有没有一点敬重？”雷父闻言怒目圆睁，他的脸色开始变得一红一白眼神也有些复杂。
雷铭不爱掖着藏着，他的话非常直接就像一柄利刃一般掀起了这个家的一些过往。不过他也真是害怕面前的亲爹当场犯了心脏病，于是住了口转身想上楼。
雷父见状又一次警告道：“雷铭，我说不行，退掉申请，你给我去办退伍然后回公司工作。我这么多年养你……难道还养出仇人来了？为什么就不能听一次我跟你妈妈的话？让你出国读书你非要进部队上军校，边藏那么危险的地方非要跑过去呆一年，你现在大学毕业，不进家里的公司你要去哪？你要去送命？当特警就是去送死，你就这么想死？雷铭，你还要叛逆到什么时候？你要是去当武装特警，我和你妈妈不会同意的，你要是敢离开江南市……从今天开始，我停了你的卡，你给我呆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明白你明白自己错了，什么时候我再给你恢复！……你就是小时候挨得打太少了，才被惯成现在这个无法无天的纨绔样！我倒要看看，没了钱你还能去哪当公子哥！”
“随你便吧~”雷铭脖子一歪继续向楼上走去，尽管雷父已经使了威逼利诱断粮等作为父亲的所有权利，但这一堆“嘚嘚嘚”根本没给他心里带来一点触动，
楼梯没爬几步身后还是不依不饶，甚至什么侮辱的脏哈都用遍了，雷铭“啧”了一下，又不咸不淡的开口‘好心’提醒道：“雷建国同志，我不得不告知您：我现在军籍还没消，请您注意措辞。法律明确规定不得无故侮辱国家军人，你儿子是军人您作为军属应该更明白规矩。更何况，您是公司董事、公众人物，为了您自己的体面，还是少骂两句吧！至于钱……武装特警是国家的人，我进去以后领公家的钱，卡你想停就停吧，反正到时候我也用不上了。我在军校里呆了五年，怎么在你眼里就纨绔了？爸，真不是我说您，您的人生里要是能少点偏执的幻想，过的会比现在好很多。”
房门”嘭“的一声关上。关门前雷铭可能觉得还不够过瘾，于是便故意对着楼下故作俏皮的摆了摆手道：“祝您早日恢复健康啊爸~儿子为国家效力去了！”
雷父站在楼梯边听着一句句不成体统的忤逆，额头上沁出不少汗水，手中扶着的栏杆都要被他捏碎。
一直站在一边一言未发的雷母从佣人手中接过被丢出去的拐杖递到雷父的手上，雷父脸色如此不佳，她便对佣人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都下去。
雷宅里几名固定的帮工都已经为这里工作了二三十年，平日雷家大宅要么就是空荡荡的聚不齐一家四口，要么就是好不容易凑齐三四口人最后一定会因为争吵不欢而散。所以他们对今天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在管家几个专业的手势中房子里所有的外人都快速离开了。
“雷建国，侬消消气。父亲……来了。”
雷母身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黑发高高盘起，无论五官还是身段都展现着非常标致的古典美，贴身佩戴的几样稀世珠宝又为她清婉的气质添了几分富贵。可以看出二儿子雷铭姣好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都是遗传于她。身为江南戏曲名家瞿家的次女，雷母也曾作为戏曲名流有着十几年的登台经历，当年行内都称赞她‘皮肤白若脂玉凝，五官赛比天上仙’，现在她虽已年近六十，但当年台上的风采依然可以窥见。
“？”雷父闻言面露有点惊讶，他敛了怒气一手拄着拐杖在妻子的搀扶下往门厅走。
没等到夫妻二人迎接，雷老将军自己便背着手从门厅踱了进来。老将军八十多岁高龄仍旧耳清目明腰板挺得笔直，不像自己需要拄拐杖的儿子，他腿脚灵活走路从不用谁搀扶。
“父亲，您怎么……”雷父腿脚不便本想上前迎一下，却被老将军挥着手制止了。
“大国，你坐下吧！你最近老毛病犯了不舒服，记得叫医生过来给你调养调养。”
老人走到客厅沙发主位上坐下，雷家夫妻俩坐在他的侧位。
“唉……”见雷老将军品着桌上的茶，雷父盯着茶几的玻璃和茶杯中上下悬浮的茶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第一个开了口，“父亲……雷铭那小子要保留军籍去当武装特警的事，是不是您给……特批的？”
雷老将军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他挑了一下眉毛脸上却没什么担心，“哦？哈哈，我的小鑫鑫要去当武装特警？”
雷父继续追问道：“太危险了，父亲……不管怎么说，雷铭是您的孙子啊！我们不想再承受一次担惊受怕了，当初老大军校特培去了边藏，您还记得吧？这种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老人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对着面容焦急的两人摆了摆手。
“建国啊，首先鑫鑫的事爹没有经过手。我现在是养老的岁数，部队里的面子都是假面子，老头子我怎么会帮谁去疏通关系呢？至于我这两个孙子……啧，建国，你现在是领导位置高面子薄，听不得一些逆耳的话，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气氛沉寂了下来，几人上方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下来的斑影星星点点忽明忽暗。
雷父面色沉郁将头别过一边，作为雷家的家主，这个家里谁都没有资格批评他除了他亲爹。
雷老将军看着忽明忽暗的影子，缓缓开口：“儿啊，我们雷家好冷清哟。你们到了退休的岁数，家里的两个小子反而不怎么回来。为什么？”
雷建国闻言强撑着解释道：“我儿雷擎是军中少将自然公务繁忙，楼上那个小崽子在军校念书，不回来也没什么……”
“哼，儿啊，人不能每天靠借口生活，想、说的多了，自己都相信了。”雷老将军摇了摇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看着面前的儿子，毫不避讳的说起雷家以前的事。
“建国啊，你们兄妹五个，三个因为战争牺牲，一个因为战争远渡重洋再也不愿意回来，就连你们的母亲当年也是因为我军中工作繁忙耽误了她急症治疗，最终抱憾离世。爹知道，你对军队对我作为军人有怨恨，你恨当年耽误了你母亲的病情，你怨战争几乎将我们这个家庭完全摧毁。所以，当年你立志绝不参军、从政，一心想经商，我没阻止过。儿啊，你肯定比我清楚，敏感年代军人不能经商啊！你作为军部总军的军属，为了走一条自己的路不惜和老头子我断绝父子关系十几年，我……也没说过什么。爹当年也有气盛的时候，但我还是逼着自己一次次一遍遍的理解你们，逼着自己放你走自己想走的路。”
“父亲……”雷父眼中出现了少有的悔意，他知道当年自己赌气的行为差一点给忠于部队的雷家带来灭顶之灾。
“爹从来没记恨过你，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你恨，那就去恨，恨我，恨你爹就可以了。但是，你和你的两个儿子又是怎么回事？一转眼鑫鑫都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放孩子走他自己想走的路？喜欢什么，那是他的自由；想干什么，那也是他的自由。雷擎刚上军校的时候你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难道还要把那套用在雷铭身上吗？鑫鑫不是你们的工具，我觉得他现在是一名合格的军人。军人，首先是国家，然后才是自己。从军校毕业无论他打算怎么选，老头子我都支持。”
陈年旧事被翻出来，雷建国的面色一片铁青。
老将军已老现在雷家应是他财权在握，上位者的自尊心岂能容下他人肆意刻凿。他嘴唇颤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对面前做得笔直的老者低声吼道：“父亲！为什么到现在您仍旧认为我是错的？雷擎当年做的事是雷家的耻辱，我绝不容许！他是少将、中将，哪怕是像您一样做了东南总军，我都是他的父亲，我有权利要求他不能干有损家风、道德败坏的行为，这是雷家的体面，也是您的脸面啊！”
“够了！”雷老将军的面色冷了，他看着眼前顽固不化的儿子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雷父在昔日开国将军面前也不敢造次，他身上疼痛只得扭曲着脸又慢慢坐到沙发上。
雷老将军则是站起身向门厅方向走。
父子之间的沟壑像一道诅咒，让雷家不管哪一代父子都有难以调和的矛盾。
“父亲，父亲。”见雷老将军要离开，无法插入父子争端中的雷母追了上去，“父亲，我稍后可以随行您的车……去一趟您那里吗？”
“你去我那里又有什么事？”三十几年来自己的儿媳一直都和儿子站在同一战线，但最近几年她好像有所改观。老将军心里已经了然，但嘴上偏偏要多问一句。
雷母神色变得不太自然，她已下了戏台经商多年，商场上也是一个狠辣角色，但在曾为将军的公爹面前，只能弯腰低头轻言轻语。
“呃……这次我想看望雷擎的……儿子……不知道您，是否能允许。”
老人停下了脚步，慢慢看着神色中带有些许悔意的儿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雷家这本经格外难念。雷擎当年抱回来的孩子已经三岁了，可雷家父母就是都不肯接受这个孩子。毕竟在十几年前，他们就已为几乎完美无缺的长子安排好了人生规划，突然冒出的孩子让夫妻俩完全无法接受。
“秀丽啊，你说的不好。雷曦不但是老大的儿子，也是你的孙子，你已经做奶奶了啊。”
听到‘孙子’二字女人的眼神变得闪烁，随放弃了挣扎整张脸都流露出慈爱。手上珠光宝气的首饰被她全部摘掉，仅留脖颈上佩戴的那块翠色玉牌，她搀扶着老先生，缓缓说道：“我都到这个岁数了，还是想像您一样享受孙辈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我……今后会尊重雷擎和雷铭的选择，我的态度就从承认这个孩子开始。父亲，谢谢您的教诲，不管雷建国如何，我当年确实做错了。”
“建国呢？你平时要多劝劝他。”老将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客厅沙发处。
“他……”雷母迟疑了一下，做了快四十年的夫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非常顽固专横的人，思想也非常保守，无法接受新的事务。
“父亲！瞿秀丽！那个孩子在我这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雷擎应该磊落的结婚，三十多了不结婚还弄来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你们为什么不想想，是什么人给他生的孩子？我雷家，容不下杂种！”
响彻客厅的咆哮没有等到一句回应，雷母只是叹了一口气便扶着老人离开了房子。没过多久雷铭也从楼上下来，他收拾好了行李，还将自己手里一大串各种豪车的车钥匙稀里哗啦的扔在了雷父眼前的茶几上，他看都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也离开了家。
偌大的雷宅再次恢复了毫无生机的寂静，这里好像从来都没有和睦欢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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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本为采花死，梁山伯为祝英台。——《弥渡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