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肢后感觉肢体仍然存在且伴有疼痛感被称为幻肢痛,如临盆分娩般的剧痛从陈丛平坦的下腹一阵阵传来,在很久之前他已经生过孩子了,这是为什么?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一个匣子般大小的空间里,剧痛使他霎时间软了双腿,就地缩成了一只虾米。
“不要!你们……不能动我阿妈!!!阿爸说自己动手挣钱养活自己,最光荣。”
“阿妈!阿妈!!!你们!!你们不要动我阿妈!!!”
这是哪里来的小孩?
稚嫩的孩童尖叫在弥漫着腐烂气味的闭塞车间内一直回荡,漆黑的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棺椁将所有人笼罩在这片毫无生机的生墓里。那么多孩子降生在边藏西北部这块剧毒的土地上,他们可能根本看不到未来的路,他们可能永远只能做孩童。
“嗬!”
剑一般的眉毛痛苦的蹙成一团,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剧烈的左右动着。终于,到了某个梦与现实的临界点,陈丛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瞪到牛大,他伸手狠狠地抓住衣襟强迫自己深呼吸,周围一片黑暗,听到其他同僚均匀的鼾声传入耳朵,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惹得他无法安睡。
尽管陈丛所在的小队已经离开边藏的西北部南下除草有几天了,可进入园区那晚他亲眼目睹的种种情景仍犹在眼前。
在将以史秦固为首的穆勒制毒团伙毒品研发部门人员全部逮捕后,时间已是深夜,他们的任务不能停,因为园区内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地——藏在最深处的穆勒制毒车间。
从穆勒正面大门到内部深藏的制毒车间足足有近十公里的距离。但进入制毒车间并不需要走穆勒园区的大门,车间的后方就是园区简陋的后门,后门与麻蒿草种植面积最密集的巴松村直接相通。
这样看来,穆勒在这一块地上确实已经造出来一个原地生产、自产自销的制毒魔窟。
从前后门包夹进入制毒车间的两路武装特警在进入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里建设。
因为工厂就建立在村子前面,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到厂里的员工应该以巴松村村民为主。这群人协助制毒的犯罪事实已经成立,与那群被穆勒骗到边藏的科研人员一样,不论涉毒前他们多么淳朴善良,现在都已经堕落为武装特警依照法律抓捕的目标。
巨大且破旧工厂前后门同时被从外打开,空气里的刺鼻怪味愈来愈浓,在高分贝的机器声轰鸣声中,灯火通明的毒品生产流水线在所有武装特警面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此时已是凌晨,厂内各个机械周围有不少穿着统一的工人,虽然前后门来了两批持枪的人,可他们手上做着的活儿一直没停,放眼望去这样的工人全厂约有百十来号人。
直到手持警笛被特警们拉响,警笛尖锐的声音划破机器的轰鸣,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们,这时一名特警用扩音喇叭开始喊话,他警告所有人立刻停止手里的工作并在原地站定,又阐述了一边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实,要求所有工人无条件自首。
直到这时,离门比较近的工人才意识到是出了大事,厂房内开始变得骚动起来,但就是没有人站出来自首。
所有的武装特警见状都端起了枪。厂房前后两个门已经被全部封堵,目前特警方面占据着足够的优势,想要抓捕眼前的制毒工人无异于瓮中捉鳖。
见到特警举枪,恐惧与不安的情绪终于在人群内大肆蔓延。一条条人影在工厂内并不宽阔的走道上乱窜,喊叫的声音传来,有的人在惊慌的窜逃中摔倒,他们好像意识到了危险的到来,纷纷急着躲闪即将飞过来的枪子,但特警们实际上并不会轻易开枪。
情况越来越混乱,几声“不许动”从扩音喇叭中传出却一点用都没有。虽然都是村民,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依靠暴力进行抓捕了。对大量村民动手,没有特警原意采取这样的行动。
时间就这样过去,终于在弥漫着刺鼻怪味和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有人发现可能存在语言不通这个问题。
巴松村的居民和史秦固那些被骗来边藏的高学历科研员可太不一样了。由于边藏西北部信息过于闭塞滞后,当地居民平均受教育水平很低,普通话都没做到全面普及。
工人们听不懂普通话又认不出特警的身份,自然会乱成一锅粥。
发现症结后,一名会少量当地语言的特警立刻用不太连贯的话向厂内工人解释当前情况和他们的来意。
“安全”“站好”“等待”“安静”等重点词被连续重复了几遍,随后几名特警又脱下外套给所有慌乱中的工人展示他们衣服上的国徽。一双双眼睛在熟悉的话语中看了过来,过了一会儿厂内的骚动终于缓和了一些。
“行动!”
见场面得以控制,所有特警都接收到了耳机中的命令。
开始执行抓捕,着装统一手中持枪的武装特警依照厂内区域划分,一列列依次进入工厂的每一个区域。
煣造、碱化、萃洗、合成、冷却、半成品贮藏、包装……不同流水线上的工人看到特警作训服上的国徽和手中端着的枪便老老实实的站定。他们的眼就像受惊的食草动物透露出大量的未知与惊恐。
特警们在厂内走了一段纷纷找位置站定,他们原本严肃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几乎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震惊和疑惑。
这群警察或者军人出身的铁血汉执行过不同的任务,见人见事都要比普通人广得多,但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如此高密度的女工和童工——此时无论是站在在他们面前的还是目光所及的,厂内的制毒工人均为妇女或儿童。
耳机中还在不断传来其他特警统计的工人人数和性别的报告,直至听到最后一名特警报告结束,一个非常残忍的事实摆在所有特警眼前,整个厂房的工人中竟然没有一名成年男子,那些在爆发国际战争期间都理应被保护起来的妇女和儿童,现在正在被罪不可赦的穆勒贩毒团利用做为制毒工场的流水线工人。
陈丛对于制毒贩毒罪恶的揣测在进入穆勒之前顶多停留在毒品生意会带来大量非法收入和滋生出大量自甘堕落的瘾君子,直到他踏入这个园区后才知道,对于毒品来说,那些被世人熟知的罪恶和写进教科书中的三令五申不过是巨量罪恶中的冰山一角。与毒品生意相关的种种黑暗衍生就像是一只在地面不断粘稠蠕动的怪兽,它弥散着腥臭不堪的罪恶,随时都准备将见到它真面目的人吞噬。
吞噬?溺亡?还是临阵脱逃?陈丛大脑混乱的不断闪过破碎的负面词汇。他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手铐,内心若干个不同的声音不断将他向不同方向拉扯。
心中的纠结让他几经挣扎都无法下手将眼前的制毒工人拷起。这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一幕,也是正常人目睹后一定想要逃避的一幕,厂内化学药品的怪味和麻蒿草被加工后令人作呕的味道让陈丛几度眩晕,身体的不适再次让他怀疑眼前一切的真实性。
在他面前站着的女性工人,她双手戴着脏兮兮的蓝黑色胶手套,一手扶着身后的栏杆一手护着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这里是毒品的生产车间,眼前的工人却是一个孕妇?更粉碎三观的是,她身后还背了一个小小的褐色布包,布包上端露出的是一个熟睡婴儿的侧脸。
如果这些全都是幻觉该多好?陈丛好想猛地清醒然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不过噩梦一场。
流水线上的机器都没有配备防噪音罩,那震耳欲聋的噪音都无法打破他的梦境,就说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陈丛转了转僵硬的眼球,发现他并不是唯一一个遇到棘手犯人的武装特警,站在周围其他机器旁的几名战友脸色也极度难看。
陈丛的手掌不受他的控制,他紧紧攥着原本冰冷的金属手铐,手铐薄薄的金属边缘几乎要破开皮肉嵌入他的掌心,重新跌落回现实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控制自己悲痛愤怒的情绪,只能依靠手上传来的剧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此时,一个从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孩子“唰”的一下划破了陈丛自我征伐的僵局,他个头只到陈丛胸口,看上去像才上小学。小男孩像一头呲着獠牙的小小野兽,愤怒的瞪着陈丛,快速的一把拉住妇女的手挺胸抬头的站在她身前。
“你!不许……打我阿妈……”
“……你阿妈?”陈丛抖声问道。
“我……我阿妈,你们干什么?”回答他的声音更抖。
空气里令人难受的气味惹得他嗓子干涩发痒,陈丛深吸了一口气,耳机里传来‘妇女儿童特殊处理’的命令让他勉强找回了大半理智。
特殊,特殊,特殊。
陈丛放慢语速,尽量让自己口气亲和的问道:“小朋友,现在是凌晨一点,你怎么还不睡觉?”
“哼!”男孩警惕极了,他强睁着疲惫的眼皮攥着女工的手又后退几步,直到两人已经抵住了车床的栏杆拖无可退才继续瞪着陈丛用不连贯的普通话说道:“谁睡觉?我们要挣钱!晚上不睡觉,白天上班,晚上才睡觉,弟弟睡,我不睡。”
陈丛看见小男孩的手上也戴着胶手套,才意识到他是制毒流水线上工作的童工。看来,在一刻不停的制毒车间里,上夜班需要通宵工作。
陈丛将手铐用手包裹住,以哄孩子的口吻继续说:“这里已经不用你们再工作了,现在和叔叔一起出去吧!来。”
谁知他刚发出邀请,满身防备的小男孩就抬脚给了陈丛伸出的小臂一脚。这一脚把陈丛的胳膊踢到一边,蕴含着满满的抵触与抗拒。
小孩子没什么力气,陈丛只是脸色微变。
而男孩敏感的看到了他的表情,以为陈丛变了脸色是要攻过来,遂凄厉的大叫道:“坏人!!离我阿妈弟弟远一点!!坏人!!!打我阿妈,我阿爸有枪,到时候你们这群……”
剧烈的吼叫太容易再次引起骚动,面对男孩情绪爆发作为特警现在只能上前对他进行强行控制,但当陈丛刚往前迈出半步,细弱的女声就响起了。
“嘚嘚!”
被男孩护在身后的女人扯了一把孩子的衣服,母子二人间开始说一些陈丛听不懂的语言。女人皱着眉头说着什么,见男孩先是摇头又回了几句什么,没几句后小男孩就不做声了,妇女的声音便开始逐渐高亢,最后甚至抬手拍了两把男孩的脸。
母子对话结束,这个怀着孕的女人盯着快要看不到的脚尖踌躇了一下便主动走到陈丛面前。她先将手上脏兮兮的手套摘下,在对陈丛仔细打量了几轮后,开口道:“领……导,这里,犯事了?”
她的普通话比小男孩更差,东拼西凑才问出这么一句。
陈丛看着女人身后的小孩,深知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于是他慢慢向女人亮了亮手里的手铐回复道:“犯事了,是大事。但我现在是先送你们去休息一下的。”
此时,几人身后的机器已经被断电停止了生产。厂内噪音减少,隐隐约约的哭声和武装特警低沉的声音又一层压着一层,陈丛面前的女人看了看四周,眼中的恐惧难以掩饰。
但在恐惧与不确定中,她并没有退缩。
面对眼前明晃晃的手铐,最终怀孕的女工将原本用来拦着小男孩的左手颤抖着伸到陈丛面前,随后是捂着孕肚的右手。
就是如此简单的举动,却犹如天降骤雨敲打着原本平静的荷塘一般,将陈丛的内心被狠狠地抓了一把。无形的剜肉刀在他胸口取血,堵得陈丛喘不上来气。
一切都在一片死寂中按照步骤执行着,陈丛带着拷好的女工人步伐僵硬的紧跟着走在自己前面的特警,他另外一只手还拉着时不时抵抗一下的小男孩,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走出制毒工场。
总共没有一百米的路,陈丛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高坡度的盘山道,左右手领着的是不可承受的沉重。
工厂外空气流动呆起来要比厂里稍好,但让人恶心的味道依旧难以挥散。陈丛将母子三人递交到负责清点的特警手里,妇女背上背着的婴儿突然开始啼哭,戴着手铐的妇女手忙脚乱的去够背后的孩。
看见眼前的一幕,孩子的哭声就像是诅咒一般在他的心上扎了最后一刀。陈丛脑袋里突然传来“轰”的一声,他像落魄的逃兵一样往旁边的树丛狂奔而去。
“呕……啊……呕……”
陈丛“噗通”一声跪在树丛边不受控制的干呕,可能是周围的空气太臭了,他仿佛要把刚才被逼着吞下去的某种秽物吐出来。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终于长久压抑的情绪在一次又一次的干呕中开始剧烈的崩溃,大脑时而空白时而黑暗,根本无法想清他到底受不了什么。
一口口酸水随着剧烈起伏的脑袋被喷了出来,陈丛头痛欲裂,他的两颗眼球突突的跳着,好像随时都可能随着剧烈的呕吐的动作跌落在地上,令人听了心生厌烦的反胃声在一小块区域内回荡不尽。
过了一会儿,陈丛腿都麻了身体深处的恶心感才稍有缓和。他万分狼狈,身上沾满了荡起来的土,因为干呕产生的生理性泪水也流了满脸。
“兄弟。”干涩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什么东西戳了戳陈丛的肩膀。
陈丛赶紧抹了一把下巴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强撑着表情抬头看去。
叫他的是一个看起来面生的同僚,他帮陈丛捡起剧烈呕吐中被丢在地上的枪并递了过去。
陈丛此时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面如土色的从地上爬起来。
“谢……”他一声感谢还没说出口,就噤了声。
给自己递枪那人眼眶像鲜血一般红,脸上还有一块块新鲜形成的脏污。他面色黑暗,双眼没有一丝神采,唯有身侧的双拳紧紧握着,拳峰还满是泥土和几处渗血的伤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人间最终无声的相互点了点头。
看他拳头一直在流血,陈丛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巾递了过去,对方沉默的接过去随意的擦了擦脸和手。
连对方编号都没仔细看,两人就默契的散开各自回到了工厂外的抓捕现场。
抓捕此时已经进行到最后的清点人数登记身份环节,陈丛接过笔和纸沉默的像个机器般选了一列队列挨个登记,他十分刻意的避开刚才那对母子,强逼着自己暂时忘记刚才在这个工厂中看到的一切。
压抑的黑蓝色天幕被逐渐撕开一个阴沉的淡色裂口,历时一天一夜针对穆勒园区的缉毒行动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暂时落下帷幕,所有人都不知道今天东方是否会升起新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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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涉及虐心内容(无血腥),请根据自己的承受能力谨慎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