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的急性缺氧说来就来，尽管边藏南部海拔只有两千多米，但这位英勇保护市委书记的特警还是在最后一声枪响后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瘫在地上喘的爬不起来。
已经记不清楚是怎么被抬上救护车的了，等陈丛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只知道自己被安排在医院一个临时撘起的独立病床上。
厚重的白色床帘外传来一阵阵哭诉声，仔细听还掺有用乡音给亲人打电话的声音，第一反应让陈丛的身体立刻变得紧绷。直到他隔着帘子听了十多分钟才慢慢放下心来，原来外面是在绑架案中被解救的多名人质，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被劫持接近七个小时刚刚经历了生死的他们此时只是在安全的环境内释放内心的痛苦与恐惧，抱团互相安慰。
氧气通过淡蓝色透明的软管被陈丛丝丝缕缕的吸入身体，他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晰，急性缺氧症状正在逐渐缓解。陈丛盯着天花板逐渐出神，一件一件的事情此时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内不断回放，他刚经历了无比漫长又不可思议的一天，上一秒他们还在田里除草下一秒就被车拉着直奔绑架现场。
尽管接近20个小时没有合过眼此时陈丛并不困倦，反而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情绪让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寂寞。
他也应该报个平安。可是一想到家乡后山荒凉的祖坟，陈丛深知并无亲友在意自己是否还活在世上，他们甚至连自己当了武装特警都不知道。
正当混乱的思绪如软管中的氧气那般在陈丛身体内乱窜的时候，“唰”的一声床帘被谁从外猛地拉开，病房原本明亮的顶灯光线铺满了陈丛的床榻。
对于突然闯入，陈丛第一时间便抬手护住脸上的面罩。帘子外不远处有刚被解救的人质和赶一手新闻的媒体人，就算他在本次绑架案中起到重要作用，但作为国家的武装特警，只要带着编号的作训服未脱，就必须在人群混杂的公开场合保护面容不能暴露。
闯入者快速的向床上瞥了一眼，随后大力将床帘拉严实。灯光收敛，此时病床又变成了一块暂时封闭的私密空间。
进来的人竟然是雷铭，陈丛面露惊讶。他下意识的瞪大眼睛后立刻吃痛的缩了一下脖子，右脸被打后肿得很高，目前很难挤出夸张的表情。
雷铭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氧气瓶正在吸氧，他身后没有狙击枪也没戴头套，未穿着带有编号和‘雕鸮’徽章的特警的作训服，只有脚上还踩着军靴。这样可以把暴露身份的风险降到最低，黑色的裤子搭配纯黑的T恤手里拿个氧气瓶，在医院蹲守的媒体记者还真一眼不好判断这人是干什么的。
“呃……”见雷铭径直窝坐在病床边的圆凳上，陈丛突然有一种极为放心的交付感。
还没等雷铭开口陈丛先抢着说了话，他快速的指了指床帘，声音含糊又急切：“帮我看着点……”
雷铭的目光转向床帘，陈丛便伸手一够脚边的垃圾桶同时拉下面罩。
“呕……呸，呸！嘶……呸！”
终于有人给他盯着帘子了，陈丛如释重负的把嘴里的血和痰悉数吐到垃圾桶里。
就这样吐了好几口，陈丛终于感觉嘴里的血味儿下去了点。他没管缩坐在圆凳上的人是啥表情，只是眼睛直瞪瞪的盯着垃圾桶里的黑色垃圾袋自顾自的说：“嘶……呃，没人看着我不方便……外面人多……忍好久了我……嘶……0784……你怎么了？”
“……”
默默地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陈丛，雷铭依旧沉默。他将床头放着的生理盐水袋打开一个口，给陈丛递了过去。
陈丛接过生理盐水后，雷铭又接过了他手里的垃圾桶端住。
陈丛被桑邦砸的那一下属实挺狠，当时除了脸他的嘴唇和舌侧也磕破了，只是有面罩挡着嘴里流血了只有自己知道。刚才外面人太多，陈丛一个人担心暴露没法摘面罩，忍到现在一嘴血都不知道硬生生咽下去几口了，好在雷铭来了，有人帮忙看着他终于能吐了！
陈丛抻着舌头用生理盐水冲了两轮，感觉伤口处不再黏糊糊了便从雷铭手里把垃圾桶拿着放回地上。
“嗬……行……行行了。差不多……嘶……差不多了。”
把嘴里的血水吐完，陈丛又躺回了床上。即使不睁大眼睛，他也能感觉到雷铭坐在旁边盯着他的视线。这种时候探望战友应该不算什么不正常的事把？为什么他受着雷铭这种目光的洗礼？在这只有一张病床大小的一隅之内陈丛实在是尴尬的后背发麻。
陈丛看着雷铭手里的氧气瓶，便硬着头皮问道：“呃……你这是怎么啦？”
“……没事，”雷铭终于开口了，他将瓶子随意的放在病床床头，沉声说：“下来的时候跑的急了，现在已经不用了。”
“哦……”陈丛停顿了一下便向雷铭打开了话匣子，他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只是见到有人来了突然有一肚子的话。
他低声的对雷铭说：“我跟你说，我感觉那个桑邦是毒贩，就算不是毒贩肯定也吸，他浑身上下都是一股麻蒿草味儿，我接近他的时候快被熏吐了。”
雷铭回道：“嗯，总指挥说了他们假借从事旅游行业实则从事跨国贩毒，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你那时已经没了耳机。”
“是吧！”听到一切都和自己的猜想差不多，陈丛突然有点兴奋，“怪不得那个狗东西非要找个子最矮的，他只是看着高壮，实际上身体吸的早就不行了。真是的，我比他低半头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反‘杀’他！沾了毒的果然都他妈是坏种，还装成被迫害的牧民故意挑拨民族矛盾，那这么大的事就为了那几两白粉，领导和一车的人质都……”
“陈丛！”
伴随着一声低吼，一直坐在一边的人突然从圆凳挪到了病床一侧，他近乎粗暴的将病床上那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却云淡风轻唠着家常的男人拎起来纳入怀中。
突然被从床上拎起来陈丛鼻子上插着的氧气管一紧，他没有受伤的左脸就这样突然贴上了对方壮实温暖的胸膛，这样的拥抱让他嘴上立刻消了声。
隔着一层皮肉，高速的心跳声就在陈丛耳边，两人的距离如此贴近，他甚至闻到了雷铭身上隐隐透出的硝火味道，那种毛刺刺的味道熏得陈丛眼眶发酸。
“……蠢货。”雷铭紧紧的抱着陈丛，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还没等陈丛张口说雷铭拉到他氧气管了，对方的手又轻轻摸上了他肿胀的右脸。
粗糙的指腹从陈丛的眉毛慢慢滑倒颧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丛的后腰将他搂得更紧。
陈丛身上的作训服很脏，上面沾满了土，衣裤的后腰早就被冷汗湿透。显然陈丛其实并没有如自己口中说的那样泰然自若，雷铭很清楚哪怕他们是特警也没办法几个小时就从威胁生命的阴影中走出来。
看着病床上伤痕累累的人，雷铭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常见的狠厉，他过了很久才咬牙切齿的低声说：“要不是有命令，我直接一枪狙死他。”
因为突然的拥抱，陈丛的双手僵住变得无处安放，他只能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吸了吸鼻子说：“嗯……你开枪了？你身上有硝火的味道。”
雷铭并不在意陈丛身体上的不回应，他只是自顾自的抱着，回答道：“嗯，开了，三枪都是我狙的。”
陈丛还想强装淡定，“哦，那你还挺厉害的……哈哈……”
但是雷铭似乎忍了很久，他再也受不了了，在陈丛耳边抖声说道：“陈丛，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你没想过各个方位都埋伏着狙击手，你被那个死东西当肉盾，如果一枪射歪了，或者总指挥要求不计后果强制执行，那你就……可能会死你知道吗？陈丛……你知不知道我……要是这样的话，我……我该怎么办？”
温热的胸膛开始剧烈的上下起伏，一直绷着的脸变得急切，陈丛被掳做人质的几小时是雷铭人生中最难熬的几小时。肩上背负的责任和心里迟来的汹涌爱意像两把高悬的利剑同时比着他的咽喉，雷铭宁愿接受一千次一万次陈丛从自己身边离开，也无法接受他在自己面前牺牲。
那时候雷铭在心里无数次乞求陈丛至少是一个过着自己生活的活人，只要陈丛不出意外其他的他都原意退让。
陈丛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感觉雷铭的口气有些像那些焦急哭诉着报平安的旅客。在浓黑寒冷的夜里千家万盏灯火闪烁，雷铭的一番话让他产生了好像有一盏愿意为自己而留的错觉。
原本紧攥着被子的双手缓缓抬起，陈丛环上了雷铭的肩膀，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沉默的抱在一起。
有些细若无形的情愫就这样趁人不备起始于脉搏之间，它像针尖一般刺戳着两颗勃勃跳动的心脏疼痛中带着些许麻意，最终这种莫名的感受埋没于彼此的唇齿之中。
最后，陈丛想了很久才开口小声在雷铭耳边说：“不会有那些可能了雷铭，我还活着。谢谢你，我的好战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