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辆随行的安保车紧紧的跟着搭乘有参会高官和专家的黑色专车,它们行驶在办会城市政治中心区域宽阔的马路上,几辆车组成的车队车速固定秩序井然——专车走中安保车位列两边共同前进。就这样,在路边无数当地公民的好奇注视下,车队整套行程在计划之中顺利完成,十几名参会核心人员在会议晚宴开始前全体安全下榻会议酒店。
因为具有厚重的层层安保且总路程要穿越大半个城市,顺利到达酒店用距离飞机落地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小时。在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进行安保的这几个小时里,陈丛没有一丝松懈的尽全力做好自己的所有职能。在异国突然遇到旧人这种事发生概率实在过低,没有人不会为之感觉到震惊,但肩上的职责此刻重如泰山,坐在安保车上陈丛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警告自己先什么多余的都不要想。
根据提前公布的排班表安排,本次任务中所有安保人员都要执行一天两班每班八小时的安保任务,执勤站岗的位置分为酒店房间和酒店会议室,而这两个领导休息和工作的地方其详细安保工作又有内岗和外岗之分,即在屋外站岗执勤,在屋内站岗执勤,每岗位一名人员,每一个地理位置至少分配两名人员搭档执行安保任务。
二十多名安保人员后于参会领导们安排住宿,等所有基础支持敲定好后,已经是晚宴时间。会议前的晚宴所有领导都会参加,包括武器专家“楚惟清”,但陈丛并没有被分配到宴会大厅执勤,他的第一个八小时班是站某位领导房间的外岗。
一天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漫长也挺漫长,早上坐飞机飞往异国,紧接着接收详细任务,再到接机后赶往酒店,陈丛细数着一天之中究竟干了多少事后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外面的天深黑如墨冬夜的空气湿冷刺骨他的心中多少浮现出一些失落。宴会尚未结束高度戒严的酒店走廊空荡无人,陈丛笔直的站在房间门口,此时他终于有了一点时间可以整理一下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
商品贸易交流会,顾名思义就是进行国家之间商品买卖的会议。
像本次如此大规模的多国国际商品贸易交流会,国际上每隔四年举办一次,会议承办国家每次都不确定,其资格在多个国家之间轮流竞标。在会议进行期间,各个参会国除了进行友好往来外还会选择性的以国家的名义签下总价不菲的商品订单,国家之间交易的商品类目繁多,主要包括:粮食、能源、高新技术、医药品、机械重工、航空航天器乃至军用武器。
在第一次阅读到任务详细的时候,陈丛光看参会人员名单的时候就知道本次会议中会有武器交易,毕竟本次参会的除了几位大领导外还有一支特殊的武器专家团队,这已经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标志根本无需细想。武器交易虽然在国际商贸会中被允许,但确实是及其敏感的项目,任何对买卖双方审核不严的武器交易都有可能化作蝴蝶扇动的翅膀最终引起国际局势的变化,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国家顶级的武器专家随队参会,他们的存在主要是为了在商谈过程中提供最准确的信息,以及做一些交易的安全评估。
但当陈丛看到武器专家团队的首席专家“楚惟清”是雷擎后,心中的震撼便有一部分源于他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自己推测的那么简单。
国家暗派军方参与国际商贸交流会,这在国家迄今为止的所有公开政治活动中绝对是闻所未闻甚至会令人匪夷所思的安排,这样的情况不可避免的将陈丛的思绪引向更敏感的方向。
楚惟清,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名顶级武器专家,他掌握的应是全国最权威的一手武器资料,他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如果他身处于某种危险中或是身患疾病不能参会,上面才委派雷擎替代他出席会议;或是另一种可能,楚惟清根本就是雷擎的另一身份,他作为军方一大军区的高级领导又是多所军校技术部门的监督人,手中有很大概率掌握着国内武器科技的最高机密,所以才次才因为某些原因获特批出国参会。
陈丛猛地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继续冷静思考下去了,事情的全貌目前实在太不清晰,而且只要想到雷擎他脑海中便全都是那张高冷英俊的脸,与这位长官多年不见了,看长相他似乎一点都没变,甚至还变得更加成熟有魅力。
不常有的情绪波动惹得陈丛又叹了一口气,他心里很清楚不管两人曾经有多么亲密的肉体接触,自上次分开后雷擎给他寄了照片外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同样的事情对自己是一片海,对雷擎可能只是一粒尘。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格,比起纡尊降贵的亲近更爱站在属于自己的高台之上俯视一切,他不辩解,不落俗,也不留情,仿佛所有人在他眼里都留不下任何痕迹。
陈丛是个俗人达不到雷擎这样的境界,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他可以很严格的控制自己的行为却还是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感情,对方一个不为谁而牵动的眼神,便能激起陈丛心里挥散不尽的层层涟漪,令他溃不成军。
在胡思乱想中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时分,参会的领导在贴身保镖的护送下回到陈丛守着的房间门口。陈丛认得这位领导,他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能够保护他的安全本应该十分荣幸,但陈丛心里却有些失望此人不是雷擎。
向领导严整的致礼后,房门“咔嚓”一声再度关上,走廊也恢复了之前的寂静。陈丛就这样在无声的空旷中度过了自己在异国他乡第一个彻夜未眠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国际商贸会议正式开始,清晨陈丛护送领导走出房间离开酒店赶往会场。随后他便依照安排进行通宵站岗后的八小时修整,八小时过后,当天下午他还要继续去下一个执勤地点进行安保工作。
日夜颠倒的工作安排和高强度的站岗要求让陈丛虽然休息了八个小时仍觉得疲惫,不过这些像家常便饭一般的疲惫他还是可以克服的。更何况本次任务总共也就持续8天时间,每天执勤16个小时的苛刻排班只有6天,只要熬过最累的6天,所有人就能踏上回国的飞机了。
下午的执勤安排时在酒店内的“第三会议室”站内岗,也就是给人家正在工作的领导们做内部安保工作。
陈丛提前到了会议室门口,见四下无人他站在门口双手一背一幅了然的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每天公共会议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但散会后每个参会国都会有处理不完的事情,这次是商贸会议,那就是与一天所谈的国际订单有关,所以领导们当然还要回到酒店继续“开小会”。这样的工作没有固定的时间,需要处理完所有的工作才能休息。陈丛在当兵的时候也跟着领导一起开会,他体验过一次便对这些流程有一点点的熟悉。
就这样呆了一会儿走廊另一边传来多人的脚步声,陈丛闻声及其快速的调整了一下仪表,面朝来人的方向站的笔直。
两名身材健硕的贴身保镖先出现在了陈丛的视野中,然后是一名身着藏蓝色工作套装梳着职业化发型手拿一摞文稿的女性。她的胸前佩戴着参加会议的入场牌,整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首饰点缀却在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不凡的气质。
陈丛即使认不出此人具体是谁,也能猜到她应该是国家翻译司派来担任会议交传【*作者注释】的四名国家高级翻译员之一。
“楚教授,这边。”李栯兰在两名保镖身后微微站定几秒钟,她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将原本慢几步走在她身后的楚惟清让至前方。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陈丛看向声音的方向后瞳孔霎时缩小。与下飞机时模糊不清的录像不同,活生生的雷擎就在他面前,就在距离自己不足十米的地方。
今天的雷擎依旧穿着参加会议的深色西装,只是相比于那天脖子上额外多搭了一条熨帖平整的黑色羊绒围巾,他面色平和嘴角甚至噙着笑,完全没有当“雷少将”时的严肃与冷漠。
“辛苦楚教授。看来,这次会议给我们安排的办公区位置有一点偏了!”李栯兰快步随行在雷擎的身侧,她的语言幽默表情大方得体,一句话就能化解在场五六人第一次搭班之间的生分。
“没关系。”雷擎回答的很平和,语气就像是在聊家常。
就在陈丛抓着一句话细细品味的时候,两名保镖中的其中一人向陈丛低喝了一声,“你,站内岗现在进来!”
此时雷擎、翻译和雷擎所带的团队都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是!”陈丛紧急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转身跟着保镖先行刷卡进入会议室,迅速对即将用来办公的会议室进行例行安全检查。
走入屋内后他的心紧张的快要跳出来了,不过尽管两人离得那么近陈丛也确信雷擎不会认出他。对方是日理万机的“楚教授”当然没时间玩这种猜谜游戏,现在没有谁不是身背重要工作任务的,他一个做安保的小卒不该妄想会有旧人相认这种戏码。
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本没人能看见他的长相。因为作为安保人员的他穿着此次会议中军警人员的特制的制服,这套制服与平时陈丛他们武装特警的作训服差异不大,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本次安保期间照例还是要隐藏面容——他的下半张脸完全被面罩遮挡起来,露出来的只有帽子下一小节阴影中模糊不清的眉眼。
一切都按照工作要求中写的那样,在确认会议室无安全隐患后,所有人便按部就班的进入了会议室。陈丛站在会议室内的门附近进行内岗执勤,外面也安排有两名安保人员站外岗,这样的内外配合将会使房间的安全性和私密性被拉到最高,并且可以一直持续八小时。
酒店内专用的商务会议室内除了有一张很大的会议圆桌,还有几张排列好的办公桌。雷擎坐在办公桌中的主位,他带来的助手顺着往后坐,翻译司委派来的交传翻译则是坐在雷擎办公桌旁边的附位。
随着轻微的桌椅被挪动声消失,所有人悉数就位。尽管他们已经在外参加了近一天的公开会议,但此时所有人都似乎仍有忙不完的工作,偌大的会议室中只能听到翻动纸张声和敲击键盘声,陈丛原本忐忑的心也慢慢在会议室中犹如齿轮紧密咬合协同转动般的工作氛围中逐渐冷静下来。
从下午四点到夜里九点多,这间会议室的紧张的气氛只有在中间插入的不到一小时晚饭时间略有放松,像现在已经入夜整个屋子的工作氛围仍旧紧迫。
这样的休息时间意味着站岗的安保人员需要一次性站三个多小时的岗,人不是铁打的,任谁连续几个小时一动不动都会感觉到生理上的疲惫。已经感觉到疲惫的陈丛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四周,他的眼神散乱的漂移尽量不盯着某一个人看,与此同时他也暗地里调整着自己的站立重心,这样不会太累,也不会站到晕倒。
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由楚惟清带领的这一只专攻武器方向的团队好像一只都在整理着什么文稿,他们拿着手中书皮被涂白没有一个文字的厚重书籍不断进行这翻找,有一些人也用电脑检索,坐在副位的女翻译则在快速的出着一篇又一篇外语翻译稿。
这是在做未来几天会议的发言稿吗?还是一些商务洽谈的话术稿件?陈丛心里有些疑惑,虽然他也不知道详细,但是一般这种会议稿件都应该交由秘书处统一准备,唯独可能会参与其中的,这里只有外语翻译算一个,其他人对外身份都是专攻武器学的学着,此时却用来编纂发言稿?尤其是雷擎身为少将身边多少秘书,怎么可能会亲自编写这种东西,这实在是太过于大材小用。
正当陈丛深感疑惑之时,坐在一边奋笔疾书许久未换过姿势的翻译李栯兰起身走到雷擎的桌前,她将手中展示文件的平板电脑双手递了上去,开口说道:“楚教授,4-1段至4-8段的内容全在这里,我们已经从逻辑、连贯性、语序这些简单的方面核对过三遍,还剩一点内容请您指示。”
“嗯。”雷擎从刚才起一直头戴耳机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他的电脑上刚才正在进行加密会议,现在屏幕上显示会议刚刚结束。
他应了一声后便接过李栯兰递过来的平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雷擎仔细的看着文件中密密麻麻连缀在一起的单词。
“楚教授,第一处在这里这里,4-3段第二句第17词,Pt··603,……呃这个的读法是,Pt……”李栯兰微微上前给面前的武器学专家指出一处军工专业词汇,尽管这是专业翻译过程中的最基础工作,但看到楚教授的风度与潜心工作的侧颜,她的言语中不自觉的透露出一丝窘迫。
雷擎顺着所指方向看到那个专业的单词,了然的点了点头道:“这里并不是读Pt,Pt··603是一个加密词汇,并且是今年六月新加入检索名录中的,在这里……”他顺手拿起了手边一本厚重且封面不详的工具书,熟稔的翻了一下书的某一处名录,将书本展开放在李栯兰面前,“‘P1A1-Thomson?submachine gun-60-3-military region’,这是国际武器学通用语言。我有使用最新名录的最高权限,今天检查所有内容无误我们便开始核对全文所有的加密用语。”
纯熟自然的外语口语发音,流畅的表达,晦涩难懂的加密符号在楚惟清的嘴里变得那样浅显。他好像知晓这世界上的所有武器,手中厚重的白皮书,就像是国家之最高机密武器库的钥匙,一个个代表武器的冰冷符号从他口中变成了一张张纷飞的剪影,可以摊开被人观看。
“好……好!明白。楚老师,我能不能今晚录制一遍您的标准读法……”李栯兰是科班出身,但仍旧被面前的“楚教授”震撼到了,她赶忙掏出身上装着的录音笔,补充说道:“这个是内部使用的加密录音笔,我们来出差的翻译司都有一支。”
雷擎看着女翻译手中的录音笔,短暂的思考后点了点头说道:“以防万一,这个需要再过一下窃听,我会配合你录制。”
“好的,好的楚老师。”李栯兰赶紧应了,又拿着录音笔走到了陈丛面前。
眼神怔怔的陈丛看见她走过来,才有些慌乱的回过神,他拿出刚才检查会议室使用的窃听探测仪并接过李栯兰递过来的录音笔。
陈丛从两人对话的细节中意识到本次武器交易好像上升到了非常高级别的机密。他一边给录音笔仔细做着检测,一边想再想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他那不争气的脑子早就被刚才的声音勾着跑到了九霄云外。
外语这东西,简直就是陈丛最近的痛苦之源。他为了出这次任务经历了外语的高强度学习,虽然三周不算长,但因为每天的学习时间超过16个小时,以至于陈丛到了最后听到录音机中的一段段外语就觉得反胃,他能听到录音机的噪音,能听到读稿的机械,能听到紧箍咒一般的陌生词汇,唯独听不出一点美感,听不出一点氛围,听不出一点内容。
但距离他厌烦透了外语也只过去几日,再听雷擎说的,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好听,如果教他外语的人是雷擎恐怕自己也不会觉得外语那么复杂。
他的声音是那样沉稳有力,每一个轻重音都那样清晰,不知道要有多少积淀对国际上的武器要有多熟悉才能如此轻松的说出来那么复杂的词汇。还有雷擎的寥寥几句,便让陈丛想起以前的一些过往,他第一次接触工作时的雷少将就开了眼界,再想到很多年前这个人用能说出如此高深内容的嘴在床上对他说的那些,那简直是只有妓子和嫖客间才会讲的荒唐浪荡话,有些内容陈丛已经记不清了,但几句挑逗的话过后雷擎带给他的宛若深凿入灵魂一般的感觉陈丛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
会议正式展开的第二天,楚惟清的工作组一直工作到了深夜,陈丛的执勤也到凌晨才结束,但八个小时的站立带给他身上的疲倦已经被精神所战胜,在耳边传来的一句句复杂外语词汇中,陈丛像一个喝醉的酒鬼有些贪婪的享受着片刻的春意,在春意中偶尔回忆回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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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诗经·小雅·车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