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大儿家的孙孙?唉!什莫孙?是个孬子,克爹克娘迟早也要克死俺个老太太……发了善心给这个孬子一口吃的,俺儿还去城里挣钱给他治病。治啥病哩?就是个女娃,挣钱花自己头上,再讨个媳妇才管,俺老二还没讨媳妇哩。”
“嘻嘻,恁听说了莫?隔壁那个土娃,其实是个女娃!俺奶说他裤裆里是孬的不叫俺和他玩,看是什莫传染病害俺得上。”
“哈哈,俺不怕!帮俺一起把他裤子扒了!俺莫见过孬子,今天带兄弟们见见可招?”
“唔,嗯!!!恁干啥呢?俺是男孩儿!俺裤裆里有把滴,干啥揪扯俺裤子?!……俺日你妈个龟孙!一群……哈……啊!日你爹的……!”
……
不堪回忆像淤泥一般翻涌不断,他的童年从未感受过世界的美好,在无力承担生活的每一天中都充斥着鄙夷、辱骂甚至欺凌。尽管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但那时受到的屈辱像钉子一般给陈丛心间留下了一道道不可填平的沟壑。
他还小的时候根本不明白,为啥田间地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家小子,突然拉帮结派挥着拳头砸向自己,甚至还有两人合力搬着锄头撵自己跑。最初陈丛会在震惊中激烈的反抗,他不知道多少次对着这帮小子吼,质问三娃、老驴、杖杵子他们为哈要欺负自己,但不管哪次与,只要他们在地头撞见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他一个人寡不敌众,坚持不了几分钟便会被一群男娃围着打,他们不仅要打,还要羞辱他。
他们脱他裤子,还抬脚不知轻重的踹他裤裆,陈丛被按在地上没了一点力气,只能抱着胸把手插在腋窝里像雨后砖地上的蚯蚓一样蜷缩着浑身扭动。这样的拳打脚踢要一直持续到他浑身挂彩、裤子衣裳都被弄脏、扯破,见陈丛真的变成“土娃”后,施暴者们便一脸得意。他们像是游戏机里击败“怪物”的大英雄,低头往地上土哄哄的人身上吐几口口水,他们啐了几口后还要说“活该,谁叫恁有病”,最终觉得没趣了才像一群吃饱了腐肉的秃鹫一般四散跑开。
为什么,会是我?
蜷缩在临时安全房间的角落,陈丛麻木的摸着自己的胸膛,他的心脏在胸膛内有规律的跳动着,可他多希望中枪的人是自己,雷擎的中枪时间已经拖的很长了,如果再不进行后续的手术,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陈丛的呼吸一滞,他机械般的将手伸到眼前,眼神直直的看着手。看着眼前充满枪茧的粗糙大手,竟然令他感到有些陌生。以前被村里孩子追着打,次数多了便有了经验,他每次都会把手保护起来,因为穿着满身是土甚至被撕扯的破烂的衣服回家,奶奶会气的用鸡毛掸子狠狠地抽他的手心,要是手伤了,奶奶就会改抽别处,那样更疼。
被催泪弹烟雾灼伤的眼睛刺痛难忍,那些最想忘记的事像走马灯般不断重复上映,再加上雷擎受伤的画面也会不间断的回忆起,陈丛根本无法有一分钟睡眠,他就这样在漫长的夜里等到了天明。
“啪!”
窗外刚泛起鱼肚白,暂时安置他们的病房门从外被大力推开,门把手狠狠的磕到了墙上。随着这样突兀的声音响起,在病房内过夜的数十名安保人员惊醒了大半。
“全体注意,紧急集合!!3分钟内整理着装、仪表。集合地点:医院前厅大堂。”
推门进来通知的是守了一晚上夜岗的同事。刚经历完突发性安保任务又守了一宿,他此时应当是极为疲惫的,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这人声音洪亮、声调上扬,他的话语间比平常都多了一股底气。
陈丛彻夜浑身紧绷,听到紧急集合的号令,便“呲溜”一下就从窄床上窜起。他是屋里第一个整理好衣服戴好帽子面罩的人,也是第一个跑到一楼的医院前厅的人。
前厅的空地上站着几个陌生的身影,看背影他们高矮不一,但他们身上竟都穿着统一的军装。要知道,现在还是国外,军人不能随意出国除非经过层层审批,所以突然出现在这里论谁看见都会觉得意外。
3分钟已到,整栋医院楼内的安保人员全部到齐,陈丛先看到雷铭和其他几名狙击手一同跑过来,又意外的看到本应在顶楼给雷擎病房外执勤的便装军人也出现在紧急集合的队列中。
从楼梯上下来陈丛只看了几人的背影,现在列队完毕他才看清几人真容。
医院大厅中的军人共计七名,他们的军装右臂比一般军装多绑了一块印有红十字的白布,这是军医外援的国际标识。七人中最为显眼的是站在几人中间的一名戴着眼镜的女军人,她身材微胖身高平平双鬓已有些灰白,但略有衰老的外貌无法掩盖她肩上显眼的军衔,两杠四星——大校。
见所有人都已到齐,为首的军医大校向前走出半步。她将面前所有安保人员都扫视了一圈,目光坚定。
她开口道:“同志们好,我是南部军区总医院院长,南方军医大学胸外科教授谢榕。同志们远渡重洋参加此次国际保护任务,工作艰辛,我代表最上层领导,对同志们辛苦工作、严格执行任务、不惜付出生命守护重要参会领导和参会工作人员表示深切慰问。同志们辛苦了!”
虽然外表平平,谢榕医生的声音却无比铿锵有力。她的一番慰藉鼓舞了在场所有人的人心,作为军队主要后备力量之一,军医的支援可谓是雪中送炭,医院大厅里立刻掌声雷动。
掌声停止后,谢榕扶了扶眼镜,她面容严肃的继续解释道:“昨天夜里十点,国家总军部召开了紧急线上会议,在会议中各大军区总医院负责人都知道了本次突发情况。南部军区是离会议主办国最近的军区,伤者的救援时间宝贵,只要获得国际支援审批我们就可以通宵赶过来,所以此次救助任务对南部军区来说义不容辞。同志们,我要告诉大家,来这里之前我向上级领导领了军令状,为所有同志的生命安全保驾护航是军医的天职,我将带领第一批支援的军医小队争分夺秒的医治伤员。我向国家宣誓,本次参会的各部门领导、来自国家秘书司和国安部的工作人员、安保战士们,我们所有人,都将会一个不少的回到祖国的怀抱!”
“南部军区总医院院长,谢榕,坚决完成任务。”
“唰”
语毕,随着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响起,谢榕向眼前这群在恐怖袭击中拼死完成保护任务的英雄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她身后的6名军医也飞速的抬起手向所有人敬礼。
相隔几千公里的责任被剪成一片片激励人心的话语送到了所有人心间,原本想要鼓掌的手都化作了一个个军礼,空气中充斥着重如山的责任,保卫人民的战士与维系生命安全的医生们彼此凝视,他们泪光闪烁的双眼满盈着信任与托付。所有的安保人员都来自于国家军警系统,此时没有人不明白一个庄重军礼的含义,他们前仆后继不惜生命的赴汤蹈火都源于那座无比坚固的信任桥梁,在他们身后永远站着一个强大、安全、团结的国家。
在饱含着万千嘱托的凝视中,会议就此结束。前来支援的第一批军医们立刻奔向不同的诊疗室,等待着他们的是在昨天的恐怖袭击中受伤严重的伤员。而谢榕院长则是在两名军人的带领下一路向顶楼走去,她是国内一流的胸外科专家,本次紧急前往支援的另一保密任务就是要为右胸中枪的东南军区少将雷擎进行紧急手术。
大厅中的人快速散去,第一个赶来的陈丛却是留在最后的一个,他的目光追随着谢榕大校的身影,一直盯着她走上楼梯。终于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陈丛开始缓缓后退,直到他的后背顶到了走廊的墙这才让他突然的快跑起来。
就这样快速跑出去几百米,陈丛看到走廊尽头的步梯处有一个小门,他没有多想便拉开虚掩的小门将自己关了进去。这里是一处清洁杂物间,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拖把头和消毒水,陈丛块头不小,只能像一只蘑菇一般抱腿蹲在里面,他狂喘着吸吮一隅空间内的空气,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发霉的味道本应令人作呕,但此时陈丛只觉得这里的气氛莫名香甜。
拦截溪流去路的石坝终于在水的坚韧下被冲破,天降奇兵谢榕的出现让陈丛心里腥臭发黑的堰塞湖水突然被抽干,他那颗沉在湖底坠入沼泽的心脏第一次暴露在雨后的阳光下,“怦怦”“怦怦”鲜活有力的跳动了起来。
雷擎……
陈丛扯起嘴角,他胡乱的擦着脸上的眼泪,大脑和心都变得越来越轻松。
雷擎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说过“你的身体没问题,很健康”的人。有些东西会被时间淡化,而有些东西注定像里程碑一样被牢牢记在心间,陈丛自打出生起便因为身体被人厌恶,所以雷擎这句话他一记就记了6年。
在昨天之前陈丛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判断,雷擎这样的人能说出那种话是因为想要他肚子里的孩子,毕竟雷擎分管整个东南军区的武装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擅控人心。
直到昨天雷铭在混乱中讲出了无人知晓的过往,才将陈丛彻底敲醒。
雷擎是雷家的长子,世人公认的将帅之材,陈丛这等俗人根本无法估量他身上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责任,就像雷铭说的那样,作为长子雷擎至少应该保住雷家的地位,他也要时刻注意自己,因为雷擎终将称为雷家的脸面。但就是这样的人却选择在十几年前选择向所有人坦白自己喜欢的是男人,那个思想极度不开化的年代,喜欢同性代表着给全家人蒙羞,更代表着断子绝孙。
更夸张的是,雷擎的战友、朋友、下属所有与他认识的人都好像知晓他是同性恋这件事,这种别家掩盖都来不及的“丑事”对于一向高贵体面的雷家来说又是怎样的打击。虽然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但不能用眼前的思想开放掩盖一路走来的坎坷,就连陈丛自己也曾认为,同性恋是一种耻辱。但后来他想通了,这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人为天生的取向遭受恶意与歧视?为此招来皮肉之苦、血光之灾、他人冷眼,这与当年备受欺凌的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
“呵……呜呜呜呜……嗯……呜呜……”
想到这里,陈丛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他在这无人的角落掩面痛哭,尽情的释放积压多时的情绪。
畸形之人才能理解畸形之人,雷擎自认为自己正常,才会自然而然的觉得身体畸形的陈丛也是正常人。
这么多年过去,陈丛终于明白雷擎当年对自己的情愫,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他高高在上却说过要和他共度一生的话。在无数次肉体交缠中,陈丛还能记起雷擎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里掺杂的复杂感情原来是属于同类的惺惺相惜。
攥紧双拳,陈丛咬着牙一字一顿的开口低声说:“雷擎……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的来,孤单的去。”
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他说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眼神中也出现了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坚定。心间那颗多年前被雷擎埋下的种子,终于在今天,绽放出一朵用血肉精心滋养的花。
--------------------
啊呀,之前有特别多的鱼鱼问我雷擎为啥会喜欢陈丛,只是因为脸吗?只是因为他性感吗?啥的。这种留言我一个都没回复
( ̄ー ̄)真的万分抱歉读者鱼鱼们,我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故意不回复,我怕我一个没刹住车把压轴剧情给说了…雷擎虽然也很颜控但是他不会因为对方长得好看就死心塌地的喜欢他啦,毕竟哥哥喜欢了陈丛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