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陈丛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心惊胆战,他现在避无可避只能站在原地微微弯腰,希望能就此把这位贵客送走。
“这位是?”雷母见陈丛心里立刻起疑。儿子住在军区重地身边人均为雷家多年熟悉的亲信,怎么今天出了个衣着不对的生面孔。
“雷擎身边的看护?”
陈从见对方问话,心跳立刻飙到一百八,他不敢怠慢抖着小腿肚子赶紧点头说道:“是,太太。”
“……”雷母闻言眉头突然蹙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神色紧张的高壮青年,似是还要说些什么。
曹寅武在这时及时赶到,他看见陈丛左避右避还是撞上了不能惹的人,赶紧过去帮忙解围。
“瞿董,您的包。”曹寅武将手中方形米白色由手工缝制的动物皮革女包赶紧递了上去。“这位是少将的夜间看护,主要帮医生一起监护少将天黑后的情况,我刚才就是和他从医院回来的。”
“好。”有了曹寅武的这句话,雷母脸上的疑惑消散了。她接过包思索了一下又看向陈丛:“看护同志,请你晚上将雷擎照顾的仔细一些。我不管他夜里如何发狂发癫,请你一定要保持他衣着整洁,仪表干净。我们家容不下那些不体面,我的儿子雷擎也接受不了这些,要是真的邋遢、憔悴了他自己是最心情不好的那个。”
财富,身份,地位,都抵不上体面。
陈丛没抬头直视她不夹丝毫情绪的眼睛,他感觉脖梗被冷风吹着凉凉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位居高耸的孤峰之上的高位者,最在乎的东西对他们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分文不值,而忽略的却是对于雷擎最重要的健康。
“是,雷太太。”
陈丛木然的回答道。
雷母又想再说,这时突然一个稚嫩的童声划破了几人之间的僵局。
“阿奶~!哎哟,您在这里等我呀!”
紧接着“噔噔蹬蹬”的欢快脚步声在陈丛耳边响起。他闻声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休闲黑色燕尾西服后背了一个姜黄色小书包的小男孩从房间内快速跑出来。
临近几人身边他便改为慢慢的走,最后他站在雷母身侧先朝着雷母伸了伸手,又抬手攥住垂在雷母小腿处高档皮裘一角,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
就这样突然挤进几个大人中间男孩并没有像一般小孩那样露怯,他转着溜溜圆的眼睛看着每个人,很快就发现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陈丛瞪大了眼睛尽全力移开自己随时可能越线的目光,他双手背在身后手背青筋暴起仍然要强装无事。这要比见到雷母还紧张,看着男孩的长相和肤色陈丛脑袋里“嘣”的一下弹出一个巨大的文字框,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无一不指向这孩子就是他十月怀胎历经痛苦生下的亲生骨肉。
雷曦当然关注不到这些细节,他抬头和奶奶委屈的报告,“阿奶,刚才有几个医生阿姨进来了,爸爸让我找您,说让我回家。”
雷母原本冷着的脸在看见孙子后立刻有了笑容,她轻轻牵起雷曦的小手用哄孩子的口气柔声道:“爸爸生病了医生阿姨要求他天黑就休息,你今天白天一直在爸爸这里玩连琴都没练,还没有和爸爸呆够吗?小家伙,侬今早不是还和小狗约好了会早早回去陪它玩吗?”
“哦,对!”只有半人高的孩子闻言脸上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他拍了拍身后的书包说道:“我答应了小黄!阿奶~侬晓得伐?我和爸爸说小黄也想他了,爸爸给了我一个好东西,我装在书包里到时候回家还可以带给小黄。”
“嗯,对,所以我们回去了。乖孙囝外面冷快和阿奶上车。”
雷母满脸慈爱的听着乖孙的童言童语,她轻轻拍着小朋友的后背催促他上车回家。
“唔……好的阿奶。”雷曦抬手摸了摸奶奶的手,听话的转过身去打算离开。
谁知雷曦刚转过身又像是心里惦记着什么似的,扭头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陈丛友好的挥手道别。
“嗯……叔叔再见?!”
这个皮肤黑黑的叔叔他并不认识,可心里就是有莫名的亲切感。
灼热迫切的目光和稚嫩的眼神在空气中相遇,像血脉相融一般一大一小之间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一些印刻在DNA里最原始的化学反应。
陈丛觉得喉头干涩,他不受控制的向着孩子走去。他曾无数次的说过他是“雷家的孩子”,可无论怎样荒唐的辩驳都不如相见一面,雷曦是他的孩子,是他怀胎十月辛苦孕育的孩子。
多年以来对于骨肉亲情的情感压抑在一句稚嫩的童音中如火山爆发般倾泻在陈丛的心间,他被这样热切有陌生的情感烫到发抖。他的童年几乎没有父母和爱,也不懂什么是家庭,但现在他眼里只有雷曦,他想把他抱在怀里,他想陪着他长大。
正当陈丛脑海中满是混乱叫嚣,他抬手马上就要触碰到雷曦小小的身体时,曹寅武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一般插在了陈丛和祖孙二人之间。
“瞿董,您这边走,小心脚下。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您的车挪了一下位置,我来给您指路。”
曹寅武不着痕迹的伸手护了雷母和雷曦一下,他看了一眼陈丛眼神中充满警告。
雷家曾长孙是个男人生的这件事雷家二老并不知情,如果陈丛失去理智的和这祖孙俩距离过近,则会立刻引来保镖,到时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了,少将疾病未愈,局势会对陈丛非常不利。
“对不……再见,小少爷、雷夫人。”野兽一般的眼神将情绪濒临失控的陈丛拖回了理智的世界,他立刻万分抱歉的退后,嘴里小声的说着抱歉。
“寅武。”雷母脸上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向曹寅武招了招手。他虽是雷家收养的儿子,但毕竟在雷家长了二十多年,现在和自己的孩子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曹寅武微笑着伸出手臂搀扶正在下台阶的妇人,雷曦也乖乖的跟着一起走,一切归于平静。
“哦,对了。”雷母下台阶后向曹寅武补充了一句,“寅武,那是雷擎新雇的人对伐?他新来的,不大了解我家称呼有情可原,请你告诉他,我不是什么雷夫人、雷太太,我姓瞿。”
端庄大气的面庞上虽挂着礼貌的微笑但实则没有一丝温度,她甚至没有再看陈丛一眼便转身离去。陈丛也顾不了那么多称呼和礼数了,只顾着看那背着小书包的背影渐行渐远,他们与曹寅武一路聊天,雷曦嘴里也说的是陈丛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门口的意外相遇让陈丛心烦意乱,他一直藏在心里被压抑许久的门第羞耻在心里翻涌不止。他现在能呆在这里全靠雷擎曾经给予他的温情支撑,但他和雷擎之间的实际差距客观存在,有时候陈丛想要忽略但只要接近雷擎就似乎必须面对这种巨大差异。
他从穷乡僻壤一路艰难匍匐而来,而雷家早在罗马城中央盖起了富丽堂皇的宫殿。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变黑,这时雷擎应该刚用药不久。本来陈丛眼巴巴等了一周只为找个雷擎清醒机会和他聊聊,但此时他又失去了方向。被自卑包裹着的拖延毛病犯了,陈丛想着挨过一时算一时,要么今天还是等雷擎睡沉了再上去,反正自己只能做分内之事。
为了等雷擎睡沉,陈丛烦躁的在一楼走来走去,看着一楼的沙发和被挪动过的椅子,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雷曦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玩闹的画面,又看到了雷擎抱着雷曦讲故事的画面。
这些东西陈丛越想越觉得心如刀绞,因为自己当时的懦弱孤行雷曦在成长中无辜的缺失了一半的爱,现在他没什么能力连在江南市稳定的工作还没有办下来,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盼望有一天可以将雷曦带到自己身边,他想履行自己的义务,好好爱护自己的血肉。
想到晚上还要继续陪夜而且一会儿曹寅武可能就回来了,陈丛现在情绪泛滥实在羞于见人,于是他便像逃命一般飞速躲到二楼,想自己呆着冷静一下。
二楼是一个开放的空间并没有限制入内,陈丛看见那些高耸通顶的书柜和一排排武器陈列柜,慢慢走了过去。这里是雷擎工作的地方,刚认识的时候雷擎给他带过书,是从这里拿过去的吗?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书或许是一种方法,陈丛这样想着便去看书柜上的书。
雷擎不但要管理东南军区的事情,还要协管不少军校的科研项目,陈丛一连看过了几个连排的巨大书架,上面全是专业书籍;经过的武器陈列柜中也陈列着好多枪械、弹头、模型,看来是部分诞生于军事实验室中的科研成果,怪不得他知道所有军备的国际加密缩写。
陈丛放慢脚步用手指轻轻抚上那些印有烫金字体的书脊,每一个书名要他读都觉得晦涩,但这应该就是雷擎精通的领域吧!在书籍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中陈丛又去欣赏展柜里的武器,他缓慢的踱步尝试把自己代入雷擎每一日的工作生活中,他混乱的大脑和蜷缩起来的内心世界在充满雷擎的氛围中再一次重归平静。
把雷擎工作的二楼看了一遍,陈丛吸了吸鼻子好像闻到一些烟味。他注意到不远处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有烟灰缸,他走过去见里面有两根吸完的香烟滤嘴。
陈丛当然知道雷擎偶尔吸烟,但现在他枪伤未愈怎么能抽烟呢?是工作太繁重压力太大了吗?还是在为什么事发愁?
“哐哐”
陈丛面有愠色,他拿起烟灰缸在垃圾桶边磕了两下,将里面的烟灰都倾倒出去。雷擎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要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啊!都快四十了还不知道保养,以为自己大小伙子呢?
想到这些,陈丛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一些。他没好气的倒完烟灰,挥手一把推开雷擎的办公椅,将烟灰缸不轻不重的放回桌子上。
“啪嗒”
他的动作确实有点大了,一直放在桌子边缘的棕色皮面笔记本被陈丛带到了地上,厚重的本子落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陈丛赶紧将鼓鼓囊囊的本子捡起来放回原位,但因为里面夹着的东西太多又摔了一下,本子的金属摁扣崩开,里面的纸张散落在地面上。里面万一有重要军情或者重要军务,自己就完了。陈丛心里警钟大作,立刻蹲下小心的将本里夹得纸都捡起。
但当他看到那些大小不一的纸张上的东西后,手便像触电一般缩回。像雪花一般散落在地板上的纸片实际是照片、报纸、信函,而这其中的每一件都与自己有关。
大一点的是半张警媒报纸,上面是他在边藏荣获个人三等功的新闻头版,那上面印有他戴着表彰大红花的照片,只是因为纸质原因其实并不清楚;小一点的是他多年前入伍时拍的两寸正装照片,还有在国外开会遇袭时遗失的‘0130’编号布条,雷擎署名寓意不明的字条……
零零碎碎,陈丛抖着手慢慢将那些关于自己的东西又夹回本子中,随后他将笔记本捧在手里,又小心的翻看着本子里记录的其他内容,里面是不少没有具体信息的时间点,再往前翻,看到了“曦,钢琴课”“滑雪接送”“曦,报道”“第三针疫苗”等字迹。
“呵……”陈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笔记本里除了他就是雷擎平时养孩子的细节,这些在陈丛手里就像是千斤坠一般沉重。
慢慢将笔记本合上,陈丛用双手捂住了脸。
雷擎母亲冷漠的眼神和孩子天真烂漫的童音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一滴滴眼泪急促的沁湿陈丛的掌心。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股汹涌又莫名的情绪,只觉得他一直走一直走到今天为止很累很累,但,一路走来好像不止有他一个人在眺望那盏高悬在空的明灯。
哭哭笑笑,他就这样干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下来,陈丛也没开灯。
黑暗中,他昂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笔记本的金属扣泛出微弱的光亮,因流泪而红肿的眼睛慢慢被幸福且骄傲的笑意浸没。
“哈哈……”陈丛突然想通了,他甚至笑出了声。
我赢了。
--------------------
轻舟已过,万!!!!重!!!!!山!!!!!
陈丛:你们雷家的两个儿子,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