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擎!!”
欧阳穆丹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中显得格外尖锐。她从军车附近的楼梯间快步冲到二人面前,想都没想便上前插身在两人中间。当她看到捂着左脸的雷擎时,黑沉着脸极有力的一伸胳膊将呆若木鸡的陈丛推倒一边。
“你给我立正站好!”
她愤怒的向陈丛吼了一句,随后就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雷擎脸上的伤势。
不管伤情是否严重,刚刚看到的那一幕确定为真实发生。从军快要20年,欧阳穆丹不敢相信自己手下调教出来的兵,居然在如此严肃的会议场合对东南军区的少将动了手。
“雷……少将。”欧阳穆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作为军人她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军内违纪,如果雷擎追究的话……
“没事。”雷擎的声音稍微有些含糊但平静无澜。
陈丛刚才被推搡到了明处,而二人的站位更靠暗处。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心脏却开始跳的失控,紧贴着裤缝的双手不断颤抖,耳朵边甚至产生了心跳停搏时监控仪发出的刺耳单音。
只听欧阳穆丹又说道:“雷少将,我……我百口莫辩,我没有及时阻拦。”她向对方极为庄重的俯身低头鞠躬致歉,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抖但听起来很坚定,“他是我的兵,他的个人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是我先没有用最高要求严格要求自己,将三年兵带入会场,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所以……我愿意和他一起接受军事法庭关于以下犯上的所有审判,但还是求您不要同时指控中部军区的其他领导。”
一边火急火燎,另一边却相当云淡风轻。
雷擎伸出另一只手扶了扶欧阳穆丹的肩膀,示意她把腰直起来。
“我知道。你先带他走吧!”
欧阳穆丹闻言心里一颤,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军队中,有的时候下级对领导说错一句话都要受到惩罚,更何况陈丛一个普通兵对雷擎这样的将级领导举拳相向。
她不知道事情的起因,但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雷擎……少将,这,这样不合规矩,有错同当,就算我们是战友您也不用给我这么大的面子,我作为他的领导最先应该维护您的安全与尊严。错了就是错了。”
雷擎察觉到周围隐约出现脚步声,他看了一眼欧阳穆丹身后抖得像个鹌鹑一样的陈丛,情绪变得有些微妙,“欧阳团长,你先把他带走。再不走,警卫兵一来你们就很难说清了。”
“……”
欧阳穆丹品不出雷擎话中的深层含义,一时间仍站在原地不敢动。雷擎无奈只得自己后退几步侧身从停车场的黑暗处绕了出来,随后向不远处江南牌照的黑色军车走去,他的姿态潇洒步伐稳健,看起来并不像晚宴上醉了酒。
陈丛站在原地,但目光却不受控制的跟着雷擎走。但雷擎离开后他的长官立刻狠狠递给他一记眼刀。
“走!”欧阳穆丹黑着脸向陈丛低吼,发生了这种事,她需要找安静的地方好好问话。
士逾矩,将之过。
虽然雷擎没有追究就离开了,但亲眼目睹了陈丛挥拳的欧阳穆丹作为领导,有教育下属的权责,她不能无视这样无理的暴力行为在自己手下发生。
欧阳穆丹在应酬中喝了点白酒,现在酒精对她的愤怒起到了催化作用,她怒不可遏的在酒店中横冲直撞,终于找到了一个茶歇间。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入那一小间屋子,欧阳穆丹大力的拉上了门。
“立正站好,知道自己错了没有?”像施发军令那般,欧阳穆丹的声音极为高亢。
陈丛双腿绷的直直的挺着胸膛,站姿挺拔,不知道还以为他正在等着领取什么勋章。但实际上,他从额头到脖颈再到后背没有一处不是冷汗淋淋,绷直的小腿肚子都抖得抽筋了。
他彻底清醒了,内心懊悔万分。思想教育课上说的东西每个士兵都必须牢记——军中纪律永远大于个人恩怨,他知道自己一个小兵代表的是欧阳团长乃至中部军区的整体形象。但谁又能预料,众人眼中的武装部大领导雷擎会突然抓住他并亲上来,也没想到自己拳头挥过去的时候这个武装军人丝毫不躲闪。
“报告领导!我犯了大错误!原意承担所有代价!”陈丛大声的承认错误,现在已经没有了其他办法,希望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牵连他人,尤其是最敬重的欧阳团长。
欧阳穆丹却觉得陈丛态度有问题,她被气到杏眼圆争,甚至把自己军装外的腰带抽出来拿在手里。
“陈丛,我不管今天发生的事是什么原因,作为军人都要有组织有纪律,军中绝对禁止以下犯上的事情。你来背负所有错误?哼,说的轻巧!因为你身上穿着的是军装!你身后站着无数的战友!你上有领导,背靠军区,由国家来培养!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为这些想过?”
“……”陈丛说不出话了,他现在只剩下对自己的怨恨。他原意用尽一切方法平息领导的愤怒,哪怕是被开除军籍,只要自己能不给欧阳团长和中部军区抹黑,但又不敢说出口怕给事态雪上加霜。
说话会让欧阳穆丹生气,一声不吭会让她极度生气。她脸上的肌肉抖动着,想要继续骂却又觉得陈丛顽固不化不值得她多费口舌,于是一个冲动就抬起了拿着腰带的手。
陈丛见状挺直了腰板,他原意挨打,只要领导能息怒。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腰带还没落下去,突兀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欧阳穆丹处理公务的手机由秘书处转接,现在正在响着的是她的私人手机,本意她想吃完饭给家里打个电话。
是谁?知道这个手机号的人并不多。
欧阳穆丹的大脑在手机铃声中逐渐变得冷却,她放下手中的皮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便接通了电话。
“雷……雷总军,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电话的另一边是雷擎,陈丛闻言身躯都抖了三抖。
“嗯,嗯,呃……这……少将,这……”欧阳穆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在狭小的茶水间内走来走去,她眉头紧蹙神情复杂。
但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欧阳穆丹突然转过身看向陈丛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紧接着她讲电话的声音变得不那么严肃,用词也变得随意起来。
“好,唉……你可真是……好吧,知道了雷擎,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理解了。举手之劳你不用感谢我,但是今天你的脸……好吧,这个到时候再说,明白,明白了。好,就这样。”
没讲几句对面就收了线,欧阳穆丹依旧用那种眼神看着陈丛,把陈丛盯得心里比刚才都慌。
她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了茶歇间内的单人沙发上,腰带也被丢到一边。
“唉,我和雷擎是同学,也是老战友。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喜欢……男的,但是我没想到呀,小陈……”坐在沙发上的人胸膛突然上下起伏了起来,她极力憋着,但还是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惊讶中还想笑的表情,“你和雷擎少将是那种关系?”
“……”刚才还要挨抽现在突然就被这么问,陈丛的脸冷不丁的就红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从地狱突然飞升到天堂,。
这要怎么回答呢?确实是特殊时期做过爱,可是欧阳穆丹团长是女的,这种关系该可怎么和她说?
敏锐的察觉到领导醉意未消,陈丛便磕磕巴巴的把话题转移,“报,报告!我给……我给团长泡个茶水!”
欧阳穆丹已经了然,她也不继续逼问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去。
一杯热茶放在的手边,她端起茶杯吹了两口气小抿了一口,情绪也稍微缓和。
她看着眼前站着的陈丛,缓缓对他说:“你和雷擎什么关系不必和我说清,他也没和我明说。刚才雷擎打电话来是让我和你说一下几年前我为什么会和他递交过结婚申请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雷擎喜欢男人,他让我突然说这个,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我才猜测了你俩之间的关系。”
陈丛猛地抬起头。
结婚?
三年前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昏暗痛苦的事情,一切的起因就是因为意外知道了雷擎的婚事。可是这么久过去了,当时有多痛苦现在就看的有多淡,只要纠葛的人不是他就好。
“其实您不必特意说。”
“还是说吧,本来事情很简单,就是我提一嘴的事。”
欧阳穆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了茶杯中一片片上下漂浮的茶叶上。
“我和雷擎已经认识快要二十年了,我俩是军校里的同学后来是战友。他的性取向我们都知道,他从不刻意隐瞒。而且他除了喜欢男人外,哪哪都很成功不是吗?但我没想到三四年前的冬天,雷擎突然找到我说他想登记结婚了,请我帮他这个忙。哦,当然,他和我之见可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他要和我结婚应该和他现在身边养着的那个孩子有关。我当时想着,雷擎是雷家的长子,年龄越大在家里的压力就越大,他是军事将才犯不着去操心这些杂事,所以就同意了。”
原来雷擎当年结婚是因为孩子和家里的压力吗?陈丛在震惊之余对两人视婚姻如儿戏的态度产生了怀疑。
“您,就这样就可以结婚吗?”
“呵呵……唉……”欧阳穆丹笑了,随后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欠了他很大一个人情,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我有过请求,还经常帮助我。所以这次他找我帮忙,我一定会答应他。不过,我们的结婚申请已经到了领导审批那一步,雷擎突然和我说不用结婚了,就没有结。”
事情的全貌呼之欲出,可又偏偏让人感觉少了某个环节。
陈丛含糊的点着头,一只手藏在身后紧紧攥住了军装下摆。欧阳团长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说的非常轻松,如果她不是深爱着雷擎,那一定有其他想要共度一生之人,这样草率的结婚,那她真正爱的人该怎么办?
欧阳穆丹见陈丛不说话突然歪着头调笑道:“怎么了?不信?啧,小陈看你现在脸上的表情,我还真的开始相信你俩的关系了,你是在嫉妒?还是怀疑我说的话?”
陈丛惊了一下,立刻摇头否认,“报告!长官,我没有那种想法!”
“算了算了,陈丛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太过于草率,如果和雷擎结了遇到真正想结的可怎么办?”她招了招手,示意陈丛给茶杯添水,待到陈丛端着茶杯回来,欧阳穆丹伸出手指在茶杯滚烫的外壁上划过,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话已经到这儿了,和你说说也无所谓。”
“我和雷擎是军校同学,特培的时候也一起被分配到了边藏地区。那时候祖国刚统一没几年,边藏地区和现在不一样,那里军事管制薄弱与邻国关系紧张,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我们这一批军校生在特培期的第三个月遇上了小范围爆发的边境战争,战争爆发当天我们就上了战场,从学生变成了保卫国家的战士。我去了信息处处理大量的战中信息干扰,在小屋子里摆弄电脑、仪器相对安全,雷擎和另几个武装兵去了一线支援边防。
前面一切都算是顺利,我军有压倒性的优势,可是在战局基本平顺的时候,对方主动发起谈判,由于那时我们也在等待更多战力的支援,所以答应与对方和平谈判是最好的缓兵之计。战场复杂异常,表面上的和平谈判实则是敌人最后的挣扎,谈判进行时一个小队的武装兵被派去边境巡逻。谁知道……由国家武装精锐、实力一流的军校生组成的7人巡逻小组在边境遭遇了自杀式爆炸袭击。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我们却要向我们示威,要告诉我们‘你们国家的优秀英才,在战争中脆弱的不堪一击’。”
“那!那少将?”陈丛没有控制住情绪直接问出了口。
欧阳穆丹点了点头,继续说:“雷擎就在那7人之中,那个小队除了雷擎之外所有的人都因爆炸袭击牺牲,只有他带着很重的伤回到了营地。嗬……我不知道说只回来一个雷擎合不合适,因为他身后还紧紧的背了一个战友,他俩被送到医疗营,雷擎还有的救,他身上背着的那个早就失血过多死了,四肢被炸的已经不全、身体也早就僵硬了。雷擎因为背着他走了太长的路,后背上的烧伤皮肉已经和衣服长在了一起,卫生员给他清创的时候只能一刀一刀的把那些和衣服长在一起的烂肉刮下来……”
欧阳穆丹垂着眼口气平淡的就像是在给陈丛讲一段书本上的历史,她垂着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手里把玩着的茶杯,在凝固的空气中,她的手一下没拿稳杯子,茶杯从手中滑脱,水撒了一茶几。
站在一边一直发呆的陈丛听到水声立刻凑上去,他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水,赶忙说道:“团长,我来,我来收拾,您小心,小心烫伤……”
“……”
“……”
两人间又沉默了许久,陈丛才缓缓的说:“少将背后有很多很严重的伤疤……”
欧阳穆丹也不惊讶陈丛见过雷擎的身体,只是点点头说:“是啊,他才二十出头就变成那样了。有人打一辈子仗也不见得伤成那样。”
“那……那已经牺牲的那位……”陈丛的眉心突突的跳着,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却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欧阳穆丹苦涩的笑了一下,双手搓了搓酸胀的眼睛,说道:“雷擎背回来的是我俩的同学,也是……我的爱人,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想共度一生的人。听雷擎说,当时他伤势过重出血很严重,可嘴里依旧留着一口气说要回营地,雷擎就是为了成全他这一句话,便拼尽全力把他从边境线带了回来,让他能够睡在祖国的怀抱中。现在想想,这也不算是一个很坏的结局,我每年都可以去祭奠他几次,他现在并不孤单。所以,这就是我欠雷擎的人情,他开口对我有请求,我一定会帮他。”
陈丛双手拿着茶杯站了起来,茶几上还残留着水渍和茶叶渣。他的眼神直直的盯着白墙,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大脑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这让他现在整个人被淹溺的不知所措、迟钝麻木。
干燥的嘴唇发着抖,陈丛紧紧扣着茶杯璧嘴上不知所云。
“报告团长!我去……我去!”
欧阳穆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看着面色凝重又悲怆的陈丛,心想他还是太嫩!
“行了,小陈,我先去车上,你调整一下!我已经觉得没什么了,你也尽快清醒起来吧!我们今晚要回军区。至于你和雷擎少将,虽说他说不再追究你的责任,但我认为,你出了拳至少应该当面道歉。国假马上来了,我会特批你因公出差,雷擎刚才还说他需要我们军区档案室调一件资料,你去把资料送到东南军区,然后再和他当面道个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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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本章含有少量战争的惨烈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