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韩博文要带我们去他商业伙伴的地盘。
是个私人小岛。那人打探到韩博文要来泰国旅游,殷勤地邀请韩博文去他的岛上做客,说他岛上的旅游业开发过,如果要度假,那儿是个好环境的佳地。
韩博文好像和他有不少合作项目,所以在收到他的邀请后没有拒绝。也许这能促进他们再合作吧。
我站在颠簸的游艇甲板上,俯视浪花飞溅的海面,觉得胃里一阵翻山倒海。
从昨晚的事发生到现在,我没再和韩知衍说过一句话。但他频频向我投来的目光可看起来有话要说。
他想说什么呢?
想起从前在学校的时候,韩知衍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一抹厌恶。而今天我与他对上视线,才发现那里面的反感消失不见了,轻视和安心似乎增多,就好像心里的某件事彻底落实。
算了,我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掰开酒店早上送来的鲜花,用指尖揉碎它们。
一片,两片,花汁粘在我的手上,其余的碎瓣则随风飞向远方。余光瞥到下面的海,有灵动的海豚从水面探出头,在完美跳跃后又重新扎进深蓝的大海。
我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发呆,鼻尖涩咸的味道时不时变浓郁。
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流逝,身后突然传来鞋子踩在硬木板上的沉重声音,“颂颂?你在这儿吗?”
我妈顺着楼梯扶手走下来,打断我的思绪,催促道:“我们到了,快下来吧。”
“来了。”我应了一声,将碾成烂泥似的花扔进身旁的垃圾桶。
船晃晃悠悠浮在水面上,离岸边有一道小缝隙,我跳着跨过去,差点摔倒,栽进脚下的海。
幸好韩知衍及时扶住我,把我拽到安全地带。我正想说声“谢谢”,他却把手收了回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略感疑惑地看着他。
韩知衍的眼神飘忽不定,嘴动了又动,最终挤出一句话——
“你小心点。”
他这又是在闹哪一出?我不能理解,拧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早就有人等在入口迎接我们了。为首的外国男人穿着一身金丝边的长袖传统服饰,双手合十,微笑着点头。
烈日炎炎,那人对身后的保镖说了几句泰语,立即有人上前为我们撑伞。
他上半身略微前倾,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们,这边请。”
沿着石板路向里走去,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我看见了一颗大树。苍老树皮上的年轮揭示它的年龄,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朝天空横向延伸——
上面挂着个秋千,正前后小幅度摇摆。
通过韩博文几人的对话,我得知岛屿的主人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完全的度假村,全年无休,有酒店和各种娱乐场所,来的客人不少。
光是这一路走来,我就看见了好几家不同风格的餐厅和打沙滩排球的场地——听岛主人说,他有意将酒店后方的那块山林铲成平地,用多出来的区域做一家大型水疗店。
如果反响好的话,他们还准备把店做成连锁形式,分布在泰国的首都以及几个较繁华的城市。
说到这里,带头人抹了抹满面油光的脸,冲韩博文和我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试着说服他们为他的旅游项目开发投资一笔巨款。
不是我关心的话题,我移开目光,扭头打量路边两侧。
左边是一家露天烤肉店,有一点刺鼻的灰雾慢慢飘至空中。老板在店门口的烧烤台上边转着肉串和扇贝壳,边喜笑颜开地接待位置上举杯畅饮啤酒的客人。
我又向右看去,是一家规格较小的冰淇凌店。
虽然只有榴莲味一种的在进行售卖,但丝毫不影响有很多人排在店门口,等待品尝一口冰凉清爽的甜品。
“如您所见,我们岛上目前的大多数地方都修建得很完善了,”那小岛的主人脸上堆着笑,跟在我妈的身后十分恭敬道,“如果有您的这笔投资,绝对会是锦上添花——相信我,您不会失望的。”
韩博文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先带我们去酒店看看吧。”
酒店的装潢奢华,远远看去,地板皆是白润如玉的大理石砖,光滑且有质感,剔透得像果冻一样。
低下头看,几乎找不到块与块之间的缝隙,平铺得极其完美。
不像前些天住的独立式小屋,这边是几件客房共享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大游泳池,推开露台的门就能看见——但我和韩知衍还是被安排在了更高级一点的房间,减少了外人干扰的可能性。
在顶级套房的客厅里,韩博文和我妈正仔细地审阅着合同。
他们似乎真的要投资这个小岛,还和岛上的那些人商量利润的分成,打电话给秘书询问注意事项。
我和韩知衍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玩手机,有好一会儿才被他们注意到。
“知衍,颂颂。”
韩博文推了推眼镜,从包里取出一沓纸钞,道:“你们也不用一直呆在这里,出去逛逛吧。”
得到应允后,我和韩知衍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又在正式迈出去前听到韩博文说:“韩知衍,照顾好你弟弟。”
韩知衍身体僵硬了一下,极缓慢地转过脸,看不清表情。
“知道了。”
韩知衍带着我去了海滩。
今日穿出来的短裤选错了尺码,勒得我大腿生疼。粗糙的牛仔面料紧紧磨着我的大腿根,皮肤被完全蹭破,泛红得不行,轻轻碰一下都火辣辣的痛。
我别无他法,既不能穿着这条酷刑般折磨人的裤子继续前行,也没办法直接脱掉它;思来想去,我咬咬牙,叫住同行的韩知衍,走进卖着花里胡哨丝巾的女式服装店。
全程没有和老板娘有过眼神接触,我手里拿着那条被称为长裙的丝巾付款结账,不敢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韩知衍陪我进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表情说不上来的诡异。
我也没有看他,闭眼走出店门。
“韩颂,你就在这里换完再走。”
“啊?”我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韩知衍懒懒指了指服装店门口旁边的一块位置,道:“这里地方小,没人看得见,我帮你挡着。”
他不是上午还不愿意和我说话吗,为什么态度又突然转变了?
我惊疑地看着他:“韩知衍,你…想做什么?”
他面色如常:“你换。”
“我不要。”真是个怪人。
“你没别的地方能换衣服了,”韩知衍说,“进去吧。”
犹豫片刻,我还是在他的注视下走了过去,慢慢系上那条薄到不能再薄的丝巾裙。
“……”
下身好凉。
我理了理头发,转身瞥了一眼瞥韩知衍。
他好像又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仿佛看谁都不顺眼。
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和韩知衍漫无目的地走着,逐渐靠近轻柔的海浪。
浅水区是虎鱼的天堂,没走几步,我就看见了许多条纹相间、头白尾橘的小鱼摆动着半透明的尾部。三角形的背鳍不经意间划出水面,像微缩版的小游艇。
比起前几日看到的大象,自由的鱼类更让我心情惬意,我决定走进看看。
和韩知衍出来太无聊了,他就像个时常发生故障的机器人:一会讲话一会又不讲。
和他做朋友肯定很累,我在心里同情了一下楚泽祺那群人,朝着碧蓝的海水走去。
这边的告示牌上写着可以抓鱼带回家,所以我提着裙子,让小腿没入海水,手谨慎地伸向那条离我最近的漂亮的鱼。
发现了妄想将它带回家的人类,小鱼猛地快速甩了下尾巴,游向更远的深处,我为了抓到它,连忙向前一扑——
成功向后摔去。
脚下忽然剧烈痛疼,我的脚踝被另一条突然冒出来的鱼的尖锐锋利的鳞片割伤。
防止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大海,我连忙扶着身旁的礁石一瘸一拐地走上岸,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韩颂,去哪里了。”
韩知衍突然冒出来,面若冰霜地对我道:“你乱跑什么?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
在看到我小腿上的血后,他不说话了。
我深呼吸两口气,勉强走到有椅子和遮阳伞的地方,忍痛坐下来,“不小心被鱼划到了。”
韩知衍看着我,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维持了短暂的几秒沉默,他突然开口,语气非常不善:“我背你。”
“啊?”我抬起头。
韩知衍机器人般没表情,伸手,重复道:“我背你。难道你想在这里呆一天吗?快动。”
“……哦,谢谢。”我抿了抿唇,握上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我被韩知衍背到附近的餐厅里去,向服务员要了一些消毒用品,才成功止住血。
为了表谢感谢,我在包扎好伤处后点了几道甜品,简单吃了两口。
出餐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半澄红的太阳被海平吞没,另一半则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我和韩知衍没有回去的打算,就在沙滩上缓慢行走。
走到白天路过的那个秋千,我停了下来,想着去坐一会儿,休息几分钟。
“韩知衍,先别走了,休息一下吧,我走不动了。”
韩知衍站在我身旁玩手机,我抓着秋千的吊绳双脚离地,身体轻轻晃动。
谁也不说话。
就这样呆了一刻钟,韩知衍左右看看,放下手机,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寂静:“韩颂,昨天的事…你受伤没?”
“没有。”我摇头,想说比起受伤,其实是被你吓到更多一点。昨晚的你看起来要吃人。
“那你……”韩知衍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表情变得古怪,“有生理期?”
原来在这里等我。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韩知衍脸色一凝,说话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认真的?男生怎么会有生理期?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要我看,你就是……”
“男生。”我言简意赅回答道。
我身份证上性别为男,从小也是被当作男孩养大的。虽然有个女性器官,但我心理上完完全全是个男生。
“……”韩知衍颦眉,欲言又止。
“你…算了。”他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向度假村的方向走去,“没事了,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有人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