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我与魏琛分道扬镳,自行回到宿舍楼放东西。
这学期开始我选择住宿。原本接送我上下学的钟伯离职回家,说是要照顾他刚出世的外孙女。
真是不可思议,不久前,我才知道钟伯有个怀着孕的女儿。
那天我如往常一般坐车去学校,却没想到钟伯半路接到了他女婿的电话,说他女儿提前胎动,现在已经送进了手术室,医生决定刨腹产。
钟伯送完我就赶忙开车去了医院。
他对他女儿的这个孩子很是宝贝,最开始先是向韩博文请了一星期假去照看小孩,到后来直接递交辞呈。
钟伯说,自己年纪大了,现在是一天比一天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干几天就要退休下岗。正好他的外孙女出生,他就想着回家养老,带带小孩,陪陪女儿。
韩博文没有强硬地让他留下来,他和我妈出差次数频繁,从海洲市搭乘飞机往各地跑,下飞机就有当地的专人专车接送。就算钟伯回去,对他们来说也没太大影响。
在钟伯临走前,韩博文对他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又给了他一笔钱,说是让他好好养老,之后便放人离开了。
钟伯离开后,没有人接送我上下学,韩博文本想再找一个司机,但他雇用人的要求实在过高,本市内根本找不到合他心意的新人。
这种贴身管家一类的下属,他不会选择叫秘书帮忙筛选,只会自己拿着他们的简历一个一个看过去,消除潜在危险发生的可能性。
但韩博文平日忙碌,抽不出时间做这些事。最后他别无他法,只能叫手下的秘书帮我办了入宿申请书,让我先搬去宿舍住着。
学校把我和韩知衍安排到一间双人宿舍,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见,反正我没有。
比起和不熟悉的同学朝夕相处、忍受对方可能存在的特殊习惯和凌晨时分游戏的提示音,我还是宁可跟韩知衍住在一起。至少他安静,不打扰人。
我们少有沟通。说话最多的,应该是我搬进宿舍的那一天。
宿舍楼和教学楼一样有电梯,我毫不费力地把行李搬上五楼。
进门左手旁的小门里是浴室,房间挺宽敞的,整体环境不错,向光性好,有个小露台。
我和韩知衍的床是对着的,床边放着各自的书桌和衣柜。储物柜很大,我把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摆进去都没装满,剩不少空间。
我塞了点书进去。而韩知衍,他站在我身后看我搬书。
看他的表情,是不耐烦了——这没办法,我也希望自己早点搬完,但这堆书实在太重了,我做不到快速安置好它们。
……要不要让韩知衍帮我搬?
“哥哥。”
犹豫了下,我开口说,转过身去看韩知衍,“你可以来帮我一把吗?”
“你不是自己能搬吗,为什么要我帮忙。”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我喘了口气,说:“太重了,我能搬完,但这样搬肯定要十几分钟。”
“……”韩知衍微微歪头不动。
“哥哥,麻烦你了,我也想尽早结束,”我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韩知衍不讲话,伸手接过我手里厚重的课本,轻而易举地就放到了柜子的最上面一层。
听宋姨说,他经常去打网球和游泳。要不我以后周末也做点简单的运动吧?慢跑之类的。不一定要好身材,但要有足够的体力,省的我以后长跑的时候气喘吁吁。
“韩颂,”关上门前,韩知衍指了指柜子里面的衣服,语气不善,“你喷香水了?”
“没有啊,”我愣愣地抬起头,“可能是我洗发露的味道沾到衣服上了?”
“……”韩知衍胸口起伏,深呼吸了几下。
“你一会洗澡的时候,把自己东西放另一边。”他背过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不再看我。
“另一边?这里还有另一间浴室吗?”
“不是,”韩知衍咳嗽两声,“我让你放洗手间台的另一边上。”
我点点头,作势要去开浴室的门。
“等下!”
他叫住我,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艰难地开口,“你的身体……你和我用一间?”
也没别的选择吧?我嗯了一声。
距离泰国那次矛盾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我和韩知衍从陌生人变成了熟人。除了有时会盯着我出神,在我看来,他算还可以。至少没有楚泽祺那么吵闹。
韩知衍偶尔会对我有奇怪的掌控欲——韩博文跟他说过“多帮帮你弟弟”一类的话,我认为这是他时不时就问我在哪儿的原因。
但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就也正常地回复他,想着如果在外遇到危险,还能有个知道我下落的人。
在心里,我没有想过与韩知衍的关系要发展成魏琛那样——但做熟人还是可以的,这些天与他接触下来,我暂时认定他适合相处。
我进了浴室摆放自己的洗漱用品,韩知衍靠在门上,告诉我这一层住的都是男生,让我平时换衣服关好门,最好去洗手间里换。
我觉得他虽然态度看起来不怎么样,但说的话确实是善意的忠告,便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韩知衍神情古怪,看着我没说话。
对他这种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我没有窘迫地待在原地,放好东西便离开了宿舍。
傍晚的夕阳给大理石白的教学楼烧上一层火红色,这个时间,路上行色匆匆的学生不多,大多数人都在餐厅吃饭。
我只看见花坛边的长椅上有一对情侣在卿卿我我。他们互相投喂章鱼烧,气氛很暧昧。
秋风瑟瑟,我不由得裹紧外套快步走进宿舍楼,却和迎面而来的高大人影撞在一起——
“他妈的谁不看路……”楚泽祺一脸阴沉地抬起头,在看到我后愣了一下。
“韩颂?”
我揉了揉被撞痛的脑袋,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没事吧?”
“不用管我,”楚泽祺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嘴角缓缓上翘,“可算找到你这位大忙人了,就知道你这个时间应该会回宿舍。”
“你找我有事吗?”我问。
自从知道我要搬进宿舍后,楚泽祺就一直很兴奋,经常勾住我的肩膀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住,说他住的寝室离我的不远,要我去他那里玩。
我婉拒他,却换来追问。楚泽祺似乎势必要知道我到底和谁住,但在我说自己和韩知衍住一起后,他就不说话了。
很奇怪,他们之前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两个人现在对对方避而不谈呢?我在家跟韩知衍共处时,也很少听到他说楚泽祺相关的事。他们好像成为了对方的禁忌。
是决裂了吗?
我感到疑惑。
楚泽祺今天来宿舍楼找我,是要叫我去看他打球。我因为很累、想着要回宿舍洗个澡放松一下,便没有答应他。
回到宿舍后,我按计划行事,先去洗头,再开始写周末的作业。
这周末我不回家。韩博文和我妈都不在海洲市。我和韩知衍不同,没有需要出席的活动,更没有要出去上的课。所以我打算呆在学校,安静地把作业写完。
大概写到六点半,我肩膀开始酸痛,写字速度逐渐下降。没办法,只能先放下笔了。
躺在床上玩了会手机,我突然收到楚泽祺的消息。
“在吗?”他给我发语音。
他头像是某个动漫里的截图,我没有看过。曾经出于好奇,我问过他那是什么漫画,但他只是嘲笑我几句,说我不懂二次元,并未回答。
可嘲讽完,楚泽祺又说可以带我入坑,要拉着我一起看漫画——我当然没有答应他,毫无犹豫地拒绝了。
我觉得很莫名其妙,他明明可以好好聊天、和别人正常交朋友,但为什么每次都说些伤人的话呢?
这人和韩知衍还真是各有各的怪。
算了,我不想再揣测他们的心理。我现在无聊,就回复了那条消息:“我在。你有什么事吗?”
楚泽祺:“来不来打游戏?我新买的卡带到了。”
他似乎在这方面很懂,经常在朋友圈里炫耀自己的游戏战绩和新装备。我看过班里有几个男生评论过他的社交动态,清一色是在夸他有钱,因为他买的电脑以及其他设备都要几万块,同时还是限量款。
他父母真的很溺爱他,去年送他的一台游戏机直接快递到学校,引来一大片羡慕的眼神。
但楚泽祺很快就将那台游戏机扔进角落。他嫌它太大不方便携带,转头买了台红色的小游戏机天天装在包里,没事就拿出来玩玩。
想了下楚泽祺玩过的游戏,我一个也没接触过,于是我回复他,说:“算了吧,我不会玩游戏。”
“带你飞啊,”楚泽祺自信地道,好似能让人看见他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你到时候跟着我就行,我让你躺赢。”
我无奈地推脱:“我真的不会。”
“那手机上的呢?”他有点不爽,“你手机游戏也没玩过?”
我回想了一下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回道:“植物大战僵尸和糖豆人算吗?”
那边不再回复。
我以为楚泽祺有事离开了,便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却没料到在五分钟后直接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我接通了。
“楚泽祺,你什么事?”
“喂?能听见吗?”
“能,你说吧,又怎么了?”
“你来我这。”语气听上去十分别扭,仿佛说这话费了很大力气。
我问:“去你那里做什么?”
“教你打游戏啊!”楚泽祺提高声调,“你玩的都什么鬼东西啊?老掉牙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发尾。
“算了吧,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就不去了……”
说到一半,我和韩知衍对上视线。
他像个幽灵一样不知道在我床头站了多久,我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韩知衍把手机捡起来,盯着屏幕,冷冰冰问:“你在给谁打电话?”
“楚泽祺啊,”我不解地看他,“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在我床头站着。”
电话那边的楚泽祺没听到我这边的动静,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游戏,“我跟你说啊,这个英雄简单,你一会就用这个粉毛跟着我,知道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韩知衍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差,他捏着手机,一字一句道:“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我给楚泽祺打电话跟他有关系吗?
“喂,韩颂,你听见了吗?”手机里的楚泽祺仍在不停说话,“说话啊,韩颂?喂——”
韩知衍按下挂断键。
“……”
他放下手机,露出一张神色阴冷的脸,“他知不知道你身体的事情?”
我摇头。
韩知衍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把手机还给我。
“他太吵了,所以我先挂断了电话。你要还想打,就去外面打吧。”
不等我回答,韩知衍直接转过身,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包红茶后离开房间。
我被韩知衍一系列不正常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坐在床上发愣,还没反应过来,又看见韩知衍再次走进宿舍,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
为什么我遇到的人都这样?
“……”
我低下头,去给楚泽祺回消息了。
楚泽祺对我突然挂断电话很不爽,给我发了一连串语音轰炸,问我人是不是在宿舍,说要来找我。
我说:“刚才手机没电了,就没给你回。”
楚泽祺回复我一串句号。
聊天框一会显示“正在输入中…”,一会又什么都没有。
我索性放下手机,眺向窗外休息眼睛。
韩知衍猝不及防地开口:“你喜欢楚泽祺?”
他靠在背光的储物柜上,表情尽数藏在浓烈的阴影中。
怎么可能?我和楚泽祺聊个天,难道就是喜欢他吗?他们对喜欢的定义好奇怪,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你想多了。”
“……”
韩知衍静静地敲着杯子,清脆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我们相视无言。
空间中的氧气似乎被抽离了,我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移开眼神下床开窗户。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班上一个眼熟的男生探进半个脑袋,朝我们挥了挥手:“嗨,你们好啊,要不要来玩真心话大冒险?高二的住宿生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