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休息区坐满了高二的留校生,大家穿着各式各样的睡衣,看样子都是被那个男生叫下来的。
在电梯里的时候,魏琛给我发短信,说她也被邀请到三楼玩真心大冒险。她让我出电梯后往左走,与她汇合。
“韩颂!”
没走几步,就看见魏琛在朝我的方向挥手,“这边这边!”
她给我占了个不错的位置,我正准备把抱枕拿走再坐下,余光却瞥到一包薯片。
似乎是有人在用它占位。我拿起薯片,看向四周,问魏琛:“这里有人了吗?”
“这个是楚泽祺的东西,买给我们的,”魏琛自然地接过那包薯片,将开口撕得更大,自己伸手取了一片,然后递到我面前。
“喏,韩颂,你尝尝这个味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好的…等一下,楚泽祺他人呢?”
我看了看两边,发现自己从进来后就没看见过他。
“去校外超市买东西去了,”魏琛说,“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玩一次,要买点啤酒助助兴。”
“啊?他会喝酒吗?”我惊讶道。
“不知道啊,随他便了。反正他说要会买零食,不吃白不吃。”魏琛笑了一下,拆开另一包水果糖,塞给我两颗。
“你也来吃点,我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么多。”
“……好吧。”
垂眼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苹果味软糖,我撕开包装。
少时,刚才叫我们下楼的男生用力地拍了拍手。
大家接二连三地抬起头。他站到能俯视任意角落的高处,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那个,大家安静一下啊!不要再讲话了!”
喊了两三遍后,此起彼伏的交谈声逐渐平息,人头攒动的喧闹场地归于寂静。
见所有人不再讲话,那个男生满意地笑笑,开始讲述游戏规则:“真心话大冒险都玩过吧?没玩过也没事,很简单,这个就是黑白配。”
等下我来喊口令,说到停,就麻烦你们停一下。要是有两个以上的同色,就重复上述过程。”
“等几分钟再开始,”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个人没来。”
我四处张望,想看看楚泽祺什么时候能到,却意外和几米外的韩知衍隔空相望。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感。周遭没有人靠近,似乎不想被同化成那副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冷血模样。
“……”
很难形容一瞬间被他盯上那种感觉。像是在漆黑的小巷中夜行,回头时看到一张放大又无任何表情的陌生人脸——
我身体一颤,受到惊吓般快速移开视线。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我感到一阵心惊:为什么会这么想韩知衍?
是他凝视我的次数太多了,导致我不舒服了吗?
我抬头,想看一眼韩知衍,却发现他此刻神色自若,身上浓稠的阴郁感消失了。
简直判若两人。韩知衍现在没有丝毫负面的情绪外泄。
我疑惑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发怵。
看错了吗?最近学习也没有很累啊。
没想几秒钟,楚泽祺就回来了,他走到我面前,扔给我一瓶沉甸甸的果汁:“韩颂,接着。”
“啊,谢谢,”我回过神,往边上挪了一点,给他让位置,“你来了。”
楚泽祺把装满零食的塑料袋向后抛给那些同学,随即朝我露出笑容,问道:“我够大方吧?”
“嗯…你很大方。”
“切,你怎么不情不愿的,”他嫌弃地撇撇嘴,又看向周围,“算了,还没开始吗?”
“在等你来,现在应该可以开始了。”
我说,逼迫自己不要去再想刚才的事。
几局下来,我和魏琛没什么参与感,在一开始就被淘汰出局。不过我们也不着急,就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零食。
身旁的楚泽祺倒是总是被抽中。他不想选真心话,就一直在玩大冒险。看热闹的人围着他起哄,不停让他喝酒。没多久,他的脸颊就泛起不正常的红,眼神也变得迷离。
看来是醉了。
一局接一局,不同的问题与任务,脸红、慌张、恼怒,每个人神色各异。休息区充斥着笑声、尖叫声和被选中后的哀嚎声。时间无声流淌,夜色渐浓。
途中我有过几次和韩知衍对视,他面无表情。
大概玩到晚上十点,起初讲规则的那个男生拍了拍桌子,对所有人道:“大家,再来一局就散伙了啊!宿管马上要来查寝了。”
最后一局,楚泽祺很不幸地又被选中。
他一晚上被搓弄着喝了不少酒,早就神志不清,不停喘着粗气——再让他喝酒就过分了,那些看热闹的人“好心”地帮他选了真心话。
班上有一个男生挺身而出,搬出一把椅子坐到楚泽祺面前,嘴角挂着好奇的笑,对他说:“楚同学,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嗯?……”
楚泽祺懵懵地抬头,转转脑袋,把我们所有人扫视一遍。
“别光看啊,”那个男生戳他胳膊,笑嘻嘻的,“快说快说,大家都着等你呢。”
“是啊是啊,快点说吧,好好奇啊。”
“楚泽祺有喜欢的人吗?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居然被他看上。”
“他说你们就信?要我看,是喝醉说胡话呢。”
越来越多的人朝我们这边靠拢,眼神打量且戏谑。楚泽祺似乎察觉到他们在看自己,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有。”
嫌不够似的,楚泽祺又抬起头,看着我重复了一遍。
“有。我有喜欢的人。”
我们中间挤满了人,楚泽祺的眼神又那么迷茫,自然没人发现他在看我。
大家只惊讶于他承认得这么快,这个回答无疑引起轰动——
“我去!是谁啊?有人知道吗?”
“哥们,你来真的啊?厉害。”
“楚泽祺,具体说说呗,你喜欢的人在哪个班?”
短短的一个字催生无数个讨论,大家都对这种事感兴趣——尽管与那位他喜欢的人一点都不熟络,他们还是想着要打探到那人的名字。
楚泽祺猛地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我……不说。”
还想从他的嘴里套出一些话来时,他却直接闭上眼,朝我这个方向倒来。围观的人纷纷惊呼着往后退,离他远一点。
“行了行了,看你们把人家整什么样了?”
主导今晚活动的男生站出来打圆场,朝人群摆了摆手:“都回去吧,别凑热闹了。”
遣散聚集在一起的同学后,他把熟睡的楚泽祺扶起来,往我这边推,“那个谁,韩同学,魏同学,麻烦你们跑一趟、把他送到寝室,行不行?”
我有点不解:“为什么是我和魏琛?”
“诶呀,那不是因为看你们平时和他最熟嘛,”他露齿笑道,双手合十,做请求状,“知道你们人好,就帮个忙呗?谢谢啦,下次再一起玩。”
不等我回答,他直接一溜烟似的跑进楼梯口再也不见踪影,只留下我和魏琛面面相觑。
“……”
我和她看着对方,难得同时不知所措起来。
下次再也不来参加这种活动了。没参与到游戏中倒不算事,问题是为什么要我收拾烂摊子?可乐瓶,零食包装,糖果罐……还有楚泽祺,他比我高那么多,我怎么把他搬回宿舍。
我颓丧地想着解决方法,忽然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远处,韩知衍正在等电梯,看起来马上要走。
眼看他即将离开,我赶紧跑上去,边跑边喊:“哥哥!等一下!”
韩知衍缓慢地转过身,表情淡漠。
“什么事?”
我指了指远处的楚泽祺,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可以帮我个忙吗?拜托了,我抬不动楚泽祺,也不知道他宿舍在哪……”
“503。”
“啊?”
“他宿舍在503。”韩知衍打断我,接着反问:“人家都叫你送了,管我什么事?”
我一时愣住,半晌才朝要迈进电梯的他伸出手。
“等下,哥哥,你别走……”
韩知衍没有理我,毫不留情地按下关门键。
“……”
我和魏琛惆怅对视。
“这怎么办?总不能把个大活人扔在这儿吧。”她哀叹道。
“要不等他自己醒吧,我们先回去。”我说,瞥了眼楚泽祺。
魏琛无奈扶额:“他这喝高了,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呢,唉。”
正当不知所措时,楼梯口突然走出一个人。
戴侑靠近,在我和魏琛面前停下:“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去睡觉,你们在做什么?”
“那个!戴老师晚上好,”魏琛像见到救星一样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我们刚才在玩来着。”
她指向一旁瘫倒的楚泽祺,欲哭无泪地说:“你看,老师,他都累睡着了——能不能帮我们把他送上楼啊?我和韩颂没那么多力气,谢谢。”
戴侑打量着楚泽祺,忽地吸了吸鼻子。
指着沙发上的空酒瓶,他皱眉道:“你们喝酒了?”
我和魏琛看着对方,尴尬到不知如何解释。
酒不是我们喝的。但要说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那也不太对。
好在戴侑没过多为难我们,只深呼吸一口气,说:“你们两个既然没喝,那就和我来一下办公室。我那里有些维生素c片可以醒酒。”
我和魏琛连忙跟上——走到电梯口时,戴侑转身看了一眼我们,准备按下电梯按键的手顿住。
“……你们得把那个同学带上,药是给他吃的。”
走到宿舍楼楼下,戴侑让我们把楚泽祺安置在距离最近的长椅上,准备一个人去办公室取药。
他说:“你们就不要过去了,办公室太远。在这等我。”
还没把人挪到长椅上,魏琛先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她脸颊很红,嘴巴一张一合不断喘气。
“韩颂,你先等等……”
“怎么了?”我转过身问她。
“我真的太累了……休息一下再走吧,行吗?”
我点了点头,正要换个姿势去扶楚泽祺,却没想到下一刻,一个花盆直接精准砸在那张长椅上!
陶器顿时四分五裂!泥土飞溅,长椅被砸出一个凹陷,魏琛尖叫一声,不要命似的往我这边退,表情恐慌到极点——
“救命!”
她用力抓着我的衣服,看着椅子上的坑,眼睛蒙上一层害怕的水雾,“韩颂,韩颂……这个花盆,它、它怎么回事?”
或许是我反应慢,我先呆在原地怔了两秒。
听到魏琛反复呼唤的声音,我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啊了一声,转头拍拍她的肩膀:“你先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
狂跳的心缓缓平复,我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不会有人跳出来后才走过去。
在看清地上脏污的花时,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的铃兰花吗?
韩博文命人在花房里种了一片铃兰以取悦我妈,之前学校生物课做实验,让我们带一株植物过来进行观察与研究,我就从花房移来了一盆,后面做完实验也没有带回去。
但我是把它放在三楼有护栏的阳台上的啊。怎么会掉下来呢?
“……”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楼上。
没有灯光,没有人,没有声音。安静得不能再安静。
难道,是我放错位置了?
心中的疑惑逐渐放大,我走回魏琛身边,担心地看着她,开口道:“还好吗?没伤到吧?”
魏琛摇头又点头,身体瑟瑟发抖,“嗯…我,我好一点了……”
我看向昏睡的楚泽祺。他被放在了另一张长椅上,闭着眼睛,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刚才如果真的走过去了,他绝对会被砸伤。
我轻轻皱眉,对惊魂未定的魏琛说:“你先回去好了,我在这里等戴老师来。”
“可,可是…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试着碰了碰她的肩膀,安抚道:“没关系的,你看我,完全没事,不用担心。”
魏琛看了我一眼,似乎心情平复了一些,站直身体吸了口气,“那行,我先回去了啊……”
“嗯,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扶着楚泽祺在散发微弱黄光的路灯下站到手酸,我终于等来了戴侑。
他走到我面前,道:“韩同学,和你同行的女生呢,回去了?”
“嗯,对的,”我点头,“她害怕,所以就先回去了。”
“害怕?”戴侑眉头紧锁,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心有余悸,我没有回头,只用手指旁边的狼藉,说:“刚刚有个花盆从楼上掉下来差点砸到我们。”
“花盆从楼上掉下来?”捕捉到我话中的关键词,戴侑脸色一凝,“怎么会突然掉下来?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我只知道,这个花盆是我的,”我说,“不过……我记得它不是放在这个位置上的,照理来说应该不能砸到人。”
“你的?”他盯着我看。
“嗯,是我从家里搬来的花。”
“……”戴侑瞥了眼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抿了抿唇,说:“你先帮我把药喂给他,喂完你就上楼,等下我去叫保安来看看。”
说罢,戴侑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给我。
“醒醒,”我俯身去拍楚泽祺的脸,喊他名字,“别睡了,来吃药。”
“……”楚泽祺眉头一皱,在梦中烦躁地打了个哈欠。
趁他张嘴,我迅速将那粒药扔进他嘴里,又接过戴侑手中的纸杯,喂他喝了几口水。
终于解决。
戴侑扶过楚泽祺,说:“行了,你先回去睡觉吧,我带他回去。”
“好的,老师再见。”
“再见。”
“……等下!”
想到地上的狼藉,我叫住他:“老师,那盆花怎么办?”
“我一会叫阿姨来收拾,明天再调监控看看怎么回事,”戴侑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半了,你先回宿舍吧,我查到结果再来找你。”
我走进房间,看见洗手间的门半掩着。水流声明显,是韩知衍在里面洗手。
我现在没兴趣管他在干什么,躺上床给魏琛发了短信,问她是否还好。
“嗯,好点了。”她很快给我回复,看起来怏怏的,“刚哭了一场,哈哈哈。”
我给她打字:“你先别太担心,好好休息,我跟戴老师说过了,他说他会去调查。”
“嗯…我现在已经好点了,谢谢你。”
“那就好,快睡觉吧。今天辛苦你了,还要和我一起帮忙搬人。”
“那到不算事,主要是……韩颂,你有没有觉得,今晚是有人故意的?”
暂时还未确定是意外还是蓄意高空抛物,我为了安慰魏琛,先对她说:“你先别那么想,别让自己困扰。”
试着缓和气氛,我又开口,“反正,我们是幸运的。今晚玩游戏没抽到我们不是因为倒霉,而是因为运气用在了刚才的事上,你觉得呢?”
“哈哈,”魏琛似乎在屏幕那边破涕为笑,“也有可能。”
见她语气松动,我继续打字:“去睡觉吧?明天再说。”
魏琛嗯了一声,说:“那我先休息一下,谢谢你。”
“没关系,我也去洗漱了,拜拜。”
“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