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度醒来,我一睁眼,就看见韩知衍坐在床边俯视我。
他手里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似乎是准备喂我吃饭。
我不想接受,但从昨天的失控到现在,我没有进食过;又因为被打了镇静剂,我根本没力气抬起手。
韩知衍借着机会,把食物一点一点喂到我嘴里。
吃完饭我想睡觉,便不客气地盖上被子,闭上眼叫他出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抬手摸了摸我的脸,让我一阵毛骨悚然。
意识如无边海上的木块一般飘渺,我第三天睁开眼,竟然又看到了韩知衍。
如果有一块橡皮擦能把他从我的脑海中抹去就好了。
可惜老天听不见我的诉求,韩知衍在后来的数十天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我面前——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第十二天,我终于出院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与一位护士走进病房。后者上前把我扶起,手轻轻放在睡眼惺忪的我的背上,而前者则拿起听诊器贴在我的胸口,在韩知衍的注视下让我深呼吸几次。
“医生,我弟弟怎么样了?”韩知衍道。
“您稍等一下,”医生转过头对他说,又笑眯眯地麻烦我站起来活动身体,确认我没问题后,他朝他点了点头,“病人可以出院了。但毕竟是落水,难免会受到刺激,我建议您给他找个心理医生……”
“不用了。”
韩知衍打断他,“请问办出院手续的地方在哪?”
医生愣了下,随即道:“哦,您要办出院手续是吗?我让护士带您去吧,我这边还有两个房间的病人要检查,不好意思了。”
韩知衍坐在椅子上不动,对门外守着的人说:“方彦,你跟着他们去办出院手续。”
“是。”
等房间里变成只有我们两人时,韩知衍伸出胳膊把又要睡过去的我抱起来。
我被颠簸到醒,想躲却躲不掉。随意的一次挣扎都能让后脑勺着地,我不敢冒让自己再受伤的风险,只好由着他抱我下楼。
室外的灰石砖被雨染成炭黑色,潮湿的味道弥漫,我不安地被韩知衍抱在怀里,被他塞进车。
方叔在回去的路上做了个视若无睹的哑巴。他完全忽略我被迫坐在韩知衍腿上的亲密姿势,安静地把我们送回韩家。
低调的车子离开,韩知衍扶着我朝家门的方向走,恰好和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宋姨撞上。
宋姨先一步跑下台阶,用心疼的眼神端详我,叹气道:“哎,颂颂这怎么搞的?我就不在一天,就给弄成这样了,早知道不应该请假……”
“宋姨。”韩知衍出声让她停下,“你先扶颂颂上楼吧,我去给妈妈打个电话。”
“好,好,”宋姨捣蒜似的点头,又看着我道:“来,颂颂,我来扶你。”
“慢一点啊,小心别摔了。”
她把我扶进房间,又快速地在我上床前整理了一下床单。
“颂颂,躺一会吧,好好休息。”
由于车上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昏睡,我现在一时间还有些缓不过来,闭眼揉着太阳穴,半响才道:“谢谢宋姨。”
躺上床,宋姨担忧的视线又将我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想起什么似的,她冷不丁一拍手:“对了!颂颂是不是进门到现在没喝过水?”
“啊,我……”
瞧我这记性,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等我接话,她就匆匆出去了。
这些天什么都没做,白天睡晚上睡,现在到家了还继续躺床上无所事事,我实在是没办法再睡着了。
厚实的窗帘盖住窗外的日光,再加上没有开窗,我躺着一阵难受。
实在受不了了,我忍着头疼撑起身,穿好拖鞋走到窗前。
雨后的空气在打开窗户的一瞬间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鼻子,我深吸一口气,面色有所和缓,准备转身走回床边。
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的饮食过于清淡了吗?我现在隐隐约约有点头晕,双腿开始打颤……身体向柜子的那一边倾,我趁还能看清眼前景物时,连忙抓住一只把手才得以没摔下去。
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橱柜,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视线恍惚向左移进柜中——
等一下。
是韩知衍送我的那株钻石铃兰。
它静静躺在铺着红丝绒的玻璃展示盒内,散发璀璨光芒。
破碎的记忆片段如涨潮海浪般不顾一切地涌进我的脑海,昔日的场景像电影胶片一样轮番放映,嘈杂聒耳的声音愈发愈大——
“好好的花盆,怎么会掉下来……”
“你没砸到脑袋吧!”
“你的花摔坏了,一定很心疼吧?”
“颂颂,跟哥哥说谢谢了吗?”
“操,真倒霉,差点被车撞死。”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天而降的花盆、意外的水晶花装饰、偶然的擦伤……
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我的尾椎骨悄然往上窜,仿佛要化作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全身血液凝固,脑袋里嗡嗡作响,颤颤巍巍地抬起右臂。
不存在的小虫子在啃咬右半边脸。像个帕金色患者一样,我手抖个不停,慢慢地拉开柜门,取出那个装着钻石花的玻璃盒。
啪地一声,手里玻璃盒似乎是刚从火炉中拿出来的,我取出来的那一刹那手就被烫到似的把它摔到地上!
脆弱的玻璃瞬时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片划过小腿,在干净的墙上留下猩红的线条!我尖叫一声,一下子坐倒在地。
我睁大眼睛大口喘气,狼狈又迅速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听到宋姨焦急的声音:“颂颂?怎么了!摔倒了吗!”
“啊!这碎玻璃,”她一脸惊慌地绕过地上的狼藉,弯腰作势要来拉我,“颂颂!来,我们起来,地上凉,别坐地上……”
指尖碰到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拼了命似的挣扎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墙角,嘴里喊道:“不要!我不要!”
宋姨吓了一跳,蹲下来搂住我:“这是怎么了?颂颂别哭,别哭啊……”
“啊!别碰我!”我哭喊着拍开她的手,连滚带爬地扯掉床上的被子盖到自己头上,躲在角落里,神智不清地呓语,“韩知衍,你走开,你走开……”
“我是宋姨呀!”
身后的女人不停摇我,心急如焚地说:“颂颂,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怎么回事?”
扭过头,韩知衍站在门口。
我再次尖叫一声,用力地把被子捂紧,好像要它与我的皮肤贴在一起密不可分,可这时,韩知衍突然伸手碰了下我的后背。
“颂颂,蹲在墙角哭什么?”
他语气平淡,拽着我的被子往外拉,似乎一定要看见我的脸。我自然胡乱地去拍他的手,泪流满面地喊:“滚开!你离我远点!神经病,你杀了楚泽祺!”
宋姨疑惑地啊了一声,话是对韩知衍说的:“少爷,这是……?”
“啊,是颂颂这两天睡糊涂了。我扶他起来。”
不行。不能让他扶我起来。我害怕。
我猛地掀开被子,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一溜烟似的冲进洗手间,然后反锁上门,靠在门上,双腿打颤着往下滑。
“诶,这孩子怎么跑进去了?”宋姨焦急地呼唤着我,“颂颂,颂颂?”
韩知衍斩钉截铁道:“我去看看他。”
不,不。不不不不。
我双唇颤抖,抽搐的小腿时不时贴到没有温度的瓷砖上,传来火辣辣的痛。血缓慢地往外淌,在地板上流下蜿蜒的形状。
我试着伸手摸了一把,结果摸到一手淡铁锈味的鲜红粘稠。
“颂颂,开门。”
韩知衍异常平静的声音隔门传来。
他似乎是贴在门上说的,我听得很清楚,更是无法控制恐惧而失声大叫:“你不要待在我的房间里!滚出去!”
没人回应,只有两次短促的敲门声。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我倒在门边张嘴深深地喘息,又听到一道担忧的嗓音:“少爷,颂颂这是怎么了?关着门不让人进去,真是要急死了…唉。”
“宋姨,你先回去。”韩知衍道,“我去找备用钥匙。”
“啊?要我先回去吗?”
“对,颂颂有我就行。他就是落手受惊了,不是大事。”
“哦,这样…”宋姨嘀咕着,想了想就答应了:“那行,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远。
眼中的世界逐渐斑驳陆离,像彩色的水波纹,我犹如坐在一个有阳光射进来的水池池底,没有氧气,快要窒息。
也许是生理反应在作祟,我蓦地冲到洗手台前对着盥洗池干呕——可惜早上只吃了些清淡粥,现在根本吐不出东西来。
“……”
靠着台沿缓了一会儿,我呼出一口浊气,将满手血迹的双手对准水龙头冲洗。
甩完手一抬头,我才看见自己的脸颊边有两条红色的线,手摸上隐隐作痛。
是刚才摔东西时不小心擦到了吗?我出身地盯着镜面中的自己,却意外听见身后无比清晰的水滴落的声音。
“啪嗒。”
我险些又要跌下去,用力抓着水龙头,像个生锈的机器般僵硬地转过头。
——水没过他的脖子,楚泽祺闭眼坐在浴缸中。
灯光在他的侧脸投下阴影,他一动不动,皮肤苍白,像一尊永远不会醒来、诡异的大理石雕塑。
门外的人挑准时间,在此刻敲响了门。
“咚。”
一下,两下。声音不徐不疾。
这到底是我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还是有人在敲门?
我呼吸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