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高烧持续了将近一星期。昏昏沉沉的日子里,我依稀能看见有个人影站在我的床边。他每天会来喂我吃药,不同的药,那些胶囊在我胃部溶解,我吃完昏昏欲睡,根本听不见他在我耳畔说了什么。
未来似乎脱离了预想中的轨道。我感觉自己忘掉了一些真相,记忆像被蒙上面纱一样朦胧不可触碰。
具体病了几天我不记得,但某天终于不再感到头疼时,我决定出去一趟。
韩知衍说的话我半信半疑,那条手链不翼而飞,如他所说的从未像出现过一样;可楚泽祺下落不明,我给他陆陆续续发了几条短信,都是未读状态。
一直不回消息就说明有问题。我现在不会只听韩知衍的一面之词就放弃追究那天的事。
我要去一趟警察局,报警立案,调查真相。
我迷迷糊糊走下床,一通洗漱后去衣帽间换好衣服,然后走出这个牢笼般变相关着我的房间。
楼下空荡荡,韩知衍不在。
他今天估计是有事才没出现在我眼前。正合我意,我趁他不在,赶紧跑出了主宅。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在柏油马路上缓慢前行。天气并不好,刺骨的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有一些甚至飞到了我的脸上。
走了没几分钟,我又开始开始头晕目眩。
额头针扎似的痛,眼前的斑马线也有点模糊,我以为自己是低血糖了,就扶着身边最近的路灯站了一会儿。每路过一个行人,对方就会用古怪的眼神瞟我两下,像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里跑出的疯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没有带水和食物,嘴唇干得破皮,一咳嗽就喉咙痛;体温隐约有再度升高的趋势,身上冷得颤栗,只有脸在发烫。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觉得自己会倒在哪儿昏迷不醒——直到夜幕降临,遇见的路人越来越少,我终于抵达警察局门口。
大门旁有个阿姨正在扫落叶,听见我渐进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事不关己地低头继续挥动扫帚了。
我喘了口气,越过她,握紧拳头走进警察局。
翻阅文件的沙沙声。两个警察在专心致志地办公。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左边的那人听到动静,他抬起一张表情严肃的脸,开口道:“小弟弟,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吞咽了下口水,说:“我要报警。”
对方顿了一下:“光说一句话可不够立案,你报警要做什么?得告诉我们具体内容。”
“我哥哥杀人了。”
“什么?”他眼神瞬间变得审视。
“我哥哥,把我的同班同学推进水里了。”我认真道,“麻烦你们帮我查查,他或许还拿走了一条我的手链。”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打开与楚泽祺的通讯界面,展示给他们看,“这是我同学的名字。他已经两个星期都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了,我认为不太正常。”
“……”
两个警察接过手机看了一会。紧接着,他们面面相觑。
左边的警察紧紧盯着我,右边的警察则朝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和善道:“小弟弟,你确定要报警吗?”他敲了敲桌面,把手机还给我,“光凭一个聊天记录不足以证实你哥哥有犯罪行为——你说他杀人了,是有什么证据吗?”
“那条手链和那天他开封的红酒都不能作为犯罪证据吗?后院没有安装监控,”我语气一下子急促起来,抬起手竭力想要证明自己,“他当着我的面把人推下去的啊,我没有在骗人,真的。我有什么必要报假警呢?”
室内暂时陷入沉默。
警察们抱着胳膊打量我的装扮。
这次换成左边的人开口,“小弟弟,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家里跑出来的。今天我哥哥不在,所以我就赶紧跑出来了。”
“……”
我接过他们递来的纸,快速地写下韩家的具体地址。
半响,右边的警察捏着纸,对我道:“你确定吗?你的家长呢?”
“都在国外……不!我妈妈在国外,我爸爸他上周刚回来过。”
想到什么似的,我站起来激动地说:“对!就是我爸爸,他上周回来过…他一定知道我哥哥干了什么!”
“小弟弟,你先冷静一点。”右边的警察无奈地叹了口气,让我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韩颂。”
较严肃的警察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直视我的同时侧过去和另一人窃窃私语。
我被晾在一边。长时间的久坐让我焦躁不安,我扣着自己的手心肉,声音颤抖道:“叔叔,我说了这么多,难道都不能立案吗?”
右边的人说:“小弟弟,你要不要先给你的监护人打个电话?让我们和他们沟通一下。”
我不作答,只陈述我的要求:“叔叔,我要报警。”
我问他们又要了一张纸,写下楚泽祺的名字,接着追问道:“你们难道没有接到有人失踪的报警消息吗?楚泽祺的父母没有找他?”
警察平静地说:“我们没有接到过你说的人员失踪类报警。”
这不可能,他们绝对是在打发我。
我有些急躁地不依不饶道:“不可能,你们一定记错了!韩知衍把他推进了泳池,我记得很清楚。”
年长点的警察一皱眉,厉声道:“小弟弟,警察局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你口说无凭,得拿出证据才能……”
话音未落,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颂颂,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见一张挂着浅笑、无比熟悉的脸。
韩知衍自然地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坐下。
丝毫察觉不到我警惕的目光一样,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叹气道:“你穿这么少,又要感冒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完全空白。
“说吧,有什么事要瞒着哥哥跑到警察局解决?”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我,深棕色的双眸不急不慢地闪烁。
方彦站在我们身后。韩知衍在警察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住我的手,对他们道:“抱歉,我弟弟前几天不小心落水了,他现在高烧还没退下去,说话有点奇怪,见谅。”
他看了我一眼,又微笑着说:“他非说我把他的好朋友推下水了,其实是我们几天前吵了架,他非要闹着去喝酒,结果就不小心掉进了泳池。醒来后,他受了惊,以为是我把那个男生推进水里的。”
两个警察静静听着,没有讲话。
韩知衍一下一下摸着我的手,说:“他说的那个男生不是不存在。但对方马上要转学了,所以我弟弟很难过,落水后醒来说了些胡话——心理医生说这倒也正常,这是他在想那个人的表现。”
我瞳孔缩了一下,站起来连忙反驳:“不是!叔叔,你们别信他说的……”
“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发高烧,”韩知衍打断我,装出关心人的模样惋惜道,“我等下回去会让他好好休息的。”
”你说什么疯话!杀人的是你,韩知衍,别装了!”
两个警察颇为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韩知衍面色不变,垂下眼对警察们道:“既然我弟弟不相信我,一直说是我干的,那就麻烦你们帮忙查下资料,看看有没有楚泽祺家人的报案记录吧。”
警察在知道我和韩知衍是韩博文的儿子后,态度明显好了不止一点,飞快地敲着键盘帮我们查资料。
等待的过程中,我不可置信地盯着韩知衍看。
他要是杀人了,会这么自信地叫警察帮忙查资料吗?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难道真的这真的是乌龙一场,我想多了吗?
其中一个警察抬起头来,对着我身边的人遗憾道:“抱歉,韩先生,没有查到您说的那个人的相关记录。”
什么?
没有?
怎么会没有?
等回过神来,韩知衍已经与我十指相扣,把我带出了警察局。
我感觉这一切都非常不真实,没有楚泽祺家人的报案记录?为什么?真的是我喝醉了,又记错了吗?为什么我觉得很虚幻?
韩知衍是的吗?我是真的吗?
我坐在车上,开始怀疑自己。
韩知衍把愣愣的我搂到怀里,说:“还不相信哥哥吗?警察局都说没有了。”
我没有接话。甚至没有计较他的动作。
“要不要和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帮你问问?”
我暗淡无光的眼睛一亮,赶忙去找手机。韩知衍看着我不讲话。
滑动屏幕,我拨通我妈的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温柔的女声从另一头传来:“喂?颂颂,突然给妈妈打电话,有什么事?”
我咬了下嘴唇,问:“妈妈,你认不认识楚泽祺?”
“……楚泽祺,”她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我报给她的名字,语气不解且疑惑,“那是谁,你的同学吗?他怎么了?”
“他,他……他出事了吗?”我一时间竟紧张到结巴。
那边突然没人讲话。
我妈想了一会,认真地道:“颂颂,你们老师近期给我的汇报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你说的溺水事件。到底怎么了?”
我愣住了。
楚泽祺真的没事吗?
“倒是你,颂颂,”我能想象到我妈皱眉的样子,“你声音怎么听上去不太对劲,是感冒了吗?”
“嗯……是有一点。”
“严重吗?不舒服就呆在家好好休息,先不要做其他事了。让宋姨多给你煲点汤喝。这两天国内是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好的,谢谢妈妈,我知道了。”
“确认没事吗?”她强调问道。
“没事。”
“那就好。妈妈这边很忙,先挂掉电话去开会了。等回国,妈妈一定找时间好好陪你。”
“哦,好……”
我没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这回相信了吗?”
韩知衍盯着我的表情。我不说话。
他侧身从中央扶手箱中自顾自取了一瓶矿泉水,拧好瓶盖送到我面前:“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我一言不发,还在回想和我妈的那通电话。
难道真的是我醉酒导致记忆出问题了吗?可我错怪韩知衍的话,那他在医院那天说的话如何解释?那不会也是我的幻觉吧?
我怎么会这样。
我颤着手接过韩知衍递来的矿泉水,抿了一小口。
味道无比的甜。我整整一下午没喝水了,现在简直是在不要命地灌,差点把自己呛到。韩知衍见状拿纸巾替我擦了擦嘴,然后转身去拿了什么东西。
“来,颂颂,把退烧药吃了。”
他飞快地掰开我湿漉漉的唇,塞了一颗胶囊到我嘴里,又拿起矿泉水瓶子让我再喝一口,以便让胶囊被咽下去。
我整个人无比恍惚,沉浸在一种恐慌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我的记忆力为什么会差成这样?我的身体出问题了吗?要怎么做才能好起来?
感觉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我两眼发黑,开始头晕犯困。
韩知衍凑得与我极近,甚至额头相抵。
他捧着我的脸,呼吸的热气让我颤了颤睫毛。我虽没完全闭上眼,但已意识不清,没有及时推开他,更没想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双唇相贴。他与睡眼惺忪的我静静对视,吻住我,舌尖撬开我的唇齿。
灵魂出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