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自残的事差点被戴侑发现。
周五我照常去听那个没用的心理讲座,看那个老奶奶在台上激情四射地讲了一个多小时。
我一直觉得这门课没什么用。分享的是真诚的假话,自我安慰用的,听起来很感动人,但我听不下去。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有段时间没吃安眠药,今天不出意外地很困。进礼堂时,我环顾周围留意了一下位置,挑了个后方角落里的座位。这边灯光昏暗,不会有人时不时经过,适合我打盹。
我对环境的最低标准降低不少,放在以前,我可不会在这么嘈杂吵闹的环境中安然入睡,但现在,我只想趴在桌子上闭眼睛好好休息一会儿。
课间的十分钟内,其他的同学也纷纷入座,我把书和笔记本放到身旁的空椅上,礼堂里的灯一暗就趴下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耳边的噪音逐渐消失,环境归成寂静。
闭着眼昏睡,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韩颂同学?起来了。”
被碰到的一瞬间,我猛然睁开眼绷紧身体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隔着衣服能听见砰砰的响声。
还是熟悉的环境。被攥紧的心放松下来,我喘了口气,对着旁边模糊的人影喊:“楚泽祺,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啊?”
无人回答。
我怔怔地看着身旁空空如也的位置。
魏琛怎么也不在,去洗手间了吗?
“韩颂,能听到吗?”
这时候,一直站在身后的人又拍了下我,他喊了我很多遍,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身体不舒服吗?”
“发烧了?”他的手继而抚上我的额头。
我往后靠着椅背躲掉他的触碰,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戴老师,我没事。”
头胀得很,太阳穴针扎似的痛。这里是不是开空调了?我好想跑出这个热气笼罩的蒸笼,推开一楼的门去外面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戴侑定定看了会我病怏怏的脸。他视线的探究意味太过强烈,我被看得心绪不宁,藏在碎发后的眼睛慌乱地到处瞥。
片刻沉默后,他修长的手指敲着木制的桌面,忽然开口。
“考试压力很大?”
我摇头。
“最近午休路过你们班,经常看见你在睡觉,”戴侑往我这边靠近了些,给进出的学生让出过道,“你是——晚上没休息好?”
“老师,我真的没事。”
我低下头,藏在衣袖下的手慢慢捏成拳头。
“……”戴侑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眯了下眼,“你看起来像贫血了。”
被他说中,我心下一惊,连忙摆手反驳:“我没事!”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
最终戴侑转过身,说了句:“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知道了。”我敷衍应了声,手指捏住袖口,把袖子往下拉,以挡住手臂上交错的伤痕。
注意到我的小动作,戴侑的目光也移到我的手上去。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半个字就被我坚决地截下开头:“老师,我真的没事。”
戴侑瞥我一眼,语气像在确认什么事似的问:“真的没事?”
差点就被看到伤痕,我难免慌乱,声音变轻:“嗯。谢谢。”
“你……”
他欲言又止,看样子还想说话,但上课铃不合时宜地打响,中断我们这场无厘头开始的对话。
“算了。”戴侑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给我让出离开的路,“你先回去上课吧。”
我嗯了一声,拿起书本。
“戴老师再见。”
从礼堂后门出去,我没有返回教室。
外面在下雨,冷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捂嘴打喷嚏。我抱着书站在走廊外的屋檐下躲雨,打算等路面不那么湿再走回去。
雨线如流动的丝,给石路面染上一层黑色。啪嗒无数声,是水滴溅起,我的鞋尖随之变湿。
已经春天了,但天气依旧阴冷多雨,空气中潮湿的味道久久弥漫不去。
我盯着远处的树木出神,不禁想起戴侑说的那番话,他说他可以帮我。
怎么帮我呢?他又不是心理老师,只是个实习的医学生罢了。他不懂我为何而难过,也不懂如何安慰我;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他怎么可能知道。
或许戴侑能用理性且客观的方式帮我解决问题,但他无法和我共情。
他理解不了我的想法。我的情感是主观的。
身旁的玻璃门被推开,有人拿着一沓文件走出来。
是戴侑。
在他发现我之前,我头也不回地拿好书冒着雨冲进另一边的教学楼,却没想到那是我们在学校的最后一次见面。
心理课上不再由他来担任助教;晚自习没有他做监督;就像酒精挥发一样,他彻底消失不见。
后来的几星期里,我听到班上有些爱八卦的同学在讨论他。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坐在这群人旁边,把他们的对话无意间听了个彻底。
他们说,戴侑的父母两人都是海洲市中心医院非常有名望的医生,而这群人中的其中一位,他的母亲是戴侑父亲同科室的护士。
戴侑的父母不久前遭遇了一场悲剧——司机醉驾。他母亲现在仍在重症监护室抢救,而父亲则在车祸当晚就去世了。
我搅弄着盘里的奶油意面,听着他们交谈。
“等下,那跟助教他本人有什么关系啊?没听懂。”
“你父母出事你还能心情继续上班?”其中一人咬着吸管含糊地道,“人家肯定暂时不能来学校兼职了,毕竟有血有肉的一个人啊。”
“那倒也是…”另一人叹了口气,“太惨了,逝者安息。”
“是啊……对了,这助教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我妈说好像是从医院辞职了?去做私人医生。就是只给你一个人看病的那种,挺赚钱。”
“好吧,但谁能经常生病啊?我反正不行。这工作太无聊了。”
“谁知道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