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小时候的我一直很无忧无虑，如果幸福也有指数，那时大概会爆表。
四岁那年的争吵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过了几天一切便恢复原样——我的父母再次变得恩爱，像从未发生过争执一般如胶似漆。在情人节，我还能看到他们拥吻。
我在我妈妈的期望下健康成长，前六年的生活如蜜饯般甜蜜得让人快乐无比，我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各式各样的的绘本和耐心倾听我的妈妈——她把我抱在膝盖上为我梳发。
小镇靠海，在不涨潮的日子里，我妈妈会牵着我的手，引领我在柔软的沙滩上捡贝壳。
夏天来临时，我喜欢站在矮一点的礁石上，兴奋地从上往下看那波光粼粼的湛蓝色海水，然后撒下一些面包屑喂给那些五彩缤纷的热带鱼。
这样的生活使我没有愁心事，非要说的话，可能最大的烦恼就是找不到烦恼。
我妈妈在空闲时间最爱摆弄园艺，后院的草地上种了她喜爱的白铃兰。我喜欢光脚跑到那儿去，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身体晒得暖洋洋的。
在蚊虫不出现的季节，我会钻进一旁的灌木丛，拾起那几条干净、洗得发白的橡木板垫在身后靠着睡觉。那是装围栏时剩下的原材料。
我常常在那里找合适的姿势睡上一下午，安然入眠的同时，鼻尖还能嗅到馥郁的花香。
不过在一次误食铃兰花后，我妈就不许我在她出门的时候接触那片地方了——当时我出于好奇，摘下其中一朵放在嘴里嚼了嚼。
结果，没过多久我就腹痛难忍，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在屋内办公的我妈看到我苍白的脸吓了一跳，连忙不停拍我的背让我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还好，最后我并无大碍，只是头有些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在幼年生活中，我的父亲，这个角色一直处于缺席的状态。韩博文，他介意我身体的异样，并不真心关爱我。
虽然那次争吵后，他过问我情况的次数增加，但不像是真情实感的，更像是在我妈面前做出慈父的样子——僵硬的后背和笑容出卖了他。
不过我并不难过和伤心。对他，我没有依赖感。
六岁生日那天，韩博文带来一个年轻人，说那是我的老师，让他教导我功课。
他并不想让我去当地的学校上学，因为那里的教学水平过为平庸，他不太满意。确实，他带来那个年轻人是某个著名名校毕业，学术造诣极高，自然和普通平凡的当地人不能比。
我妈对此也没有多大意见，她对我的要求一直很宽松，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我健康长大。比起学习，她更关心我的身体发育情况。
六岁之前的每一天是我最美好且纯真的回忆，后来的八年，我都在平平无奇的课业生活中度过。
而真正结束我平凡生活的是——
我十四岁那年回国。
“颂颂，下楼吃饭了，你爸爸在等你。”被重新拉回现实——我妈妈从外面回来了，喊我下楼去吃饭。
“哦，我穿好衣服就去。”
“嗯。”她隔着门，提醒了我一句，“一会儿记得和哥哥打招呼，知道了吗？”
哥哥？
我穿好外套打开门，满头雾水地问：“妈妈，我哪儿来的哥哥？”
我妈走在我前面下楼，听见我说的话，她转过头，轻轻笑了一下，“诶呀，就是你刚才打电话跟我说的，你遇到的那个人。”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听到楼下的另一个女人大声喊：“夫人，颂颂起来了吗？”
系着围裙的阿姨走到楼梯口，看上去年纪不小，说话还带点口音，“汤快要凉了，赶快下来吃饭吧。”
我妈牵着我的手一起走下去，笑着对她说：“麻烦宋姨了，这孩子刚睡醒，动作有点不利索。”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走到餐厅。有两个人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拿着刀叉切牛排，一个是韩博文，另一个人则是我下午撞到的那个男生。从前者口中，我得知他的名字叫韩知衍。
刚才看到的那个阿姨端着两碗甜点出来，笑吟吟对我道：“颂颂，还没洗手吧？先去简单洗洗啊，我给你再换碗汤，这碗凉了，不好喝。”
“我是家里的保姆，叫我宋阿姨就好，”她递给我一把勺子，客客气气地做自我介绍，“以后你的一日三餐都是我来负责……”
“——行了，宋姨，辛苦你了，先下去吧，我有点事要说。”坐在主位上的韩博文终于发话。
宋姨听到了，礼貌性点点头，退出餐厅。
我妈落坐在韩博文旁边，而我被安排在韩知衍对面的位置上。
韩知衍似乎很专注，从我进餐厅到现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完全不参与这一切，只低头叉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晚餐是法式鹅肝酱，奶油蘑菇汤和烟熏三文鱼肉，分量不多。
“……”
吃完这顿，晚上会不会饿？
我出神地想着，还没拿起餐具，就听到韩博文咳嗽一声，“知衍，不要没礼貌，和你弟弟打个招呼。”
听到他说话，我突然想起我妈提醒过我要和韩知衍打招呼。可还没等我开口，韩博文又发话了：“颂颂，知衍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你有任何生活和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找他。”
“…好的，爸爸。”
他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韩知衍。
还是没反应。
韩博文皱起眉，冷声命令：“韩知衍，来和你弟弟打招呼，别忙了。”
这番话说完，韩知衍终于放下了手中刀叉，抬头看向我。
他虹膜的颜色偏浅，眼神很冷，看起来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弹珠。和他对视的一刹那，我像被什么冰冷的物件冻到似的，瞬间移开目光。
“你好。”
似乎在等我接话。
“…知衍哥哥，你好。”我道，垂下眼。
盯着盘子里色泽鲜艳的菜肴，我有些头皮发麻。
前十四年从未有过一个哥哥，我现在很想问问我妈哪来的这个人。
韩知衍打完招呼便再度低下头，接着切自己餐盘里的三文鱼。
韩博文大概看我们还算“融洽”，满意地笑了笑，说：“以后要好好相处。”
不知道为什么，我妈看起来很高兴，说了挺多话，还给我和韩知衍夹菜。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崭新的甜品，递给韩知衍：“知衍，尝尝这个吧，是颂颂喜欢的口味，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韩知衍接过盒子，淡淡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空气凝滞。
我妈温柔地笑了笑，没说话。反观一旁的韩博文不悦地瞥了韩知衍一眼——后者仿佛没注意到有人看自己，还全神贯注地继续享用食物。
我和韩知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最亲密的称呼向对方问好，但实际上却是两个各吃各的陌生人。
餐厅中唯一的声响只有瓷质餐具与金属刀叉碰撞时所发出的的声音——哦不对，还有韩博文和我妈侃侃而谈。
这顿饭实在吃得心情烦闷，我用完主食后便擦擦嘴、找借口主动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位置。
我摸着木质扶手慢慢走上楼，经过走廊的时候，路过一个房间，离我的卧室几步路远，门掩着，里面透出光亮。
这应该应该是韩知衍的房间吧，我猜。
可还没等我凑近去看看，就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我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走回了卧室。
这一次，又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背后。
和下午的一样，带着窥探、审视，以及轻微的反感。
我猛地回头，却没在走廊上看到任何人。韩知衍的房门也关紧了。
诡异的家庭气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