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了两天,我睡到天昏地暗,作息混乱不堪,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如同坐在旋转咖啡杯里生活。
我想一直在家呆着,但这个学期六月份才结束,我要等两个月后的考试结果出来才能正式放假——再从学校毕业。
没办法,又得回学校和韩知衍住一间宿舍。这两个月我们的接触还增加了,之前我可以用复习的借口在图书馆呆到晚上再回去,但现在不行了,我不可能不和他碰面。
本以为考试结束,我的焦虑症状能稍微缓和一些。但没想到毫无起色,反而更糟糕了,这一次我开始为成绩发愁,状态甚至比考试前还要差。
我改不掉熬夜的坏习惯,有时会在半夜惊醒,摸到脸上一片湿润。我又开始吃缓解失眠的药,用这些白色的小薄片来麻痹神经,逃避自己糟糕的情绪和颓废的状态。
同样的,我没有停止自残,我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了,什么都不做一定会疯掉。
终于,在顶着这种窒息的压力与反反复复的痛苦长达两个月后,我等来了考试的最终结果。
与此同时,韩知衍也完成了高考。
我收到了来自两所大学的邮件和录取信,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出选择。我第一时间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我的好消息,在电话里很兴奋,说了很多——我想面对面和她聊聊,听听她的建议,然后再决定要去哪所学校,毕竟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我妈说,她在医院照看受伤的韩博文,暂时抽不出身,只能在电话里给我简单讲讲。
失望是难免的,但我还是认真听着,在心里默默做好决定。
通话结束后,我突然觉出不对。
韩博文怎么这么久还没出院?摔了一跤两个月还没有痊愈,这有些奇怪。
我忍不住再次拨通电话,和我妈询问了下韩博文的情况:“妈妈,爸爸他……还没好吗?”
“还没有,你爸爸得慢慢修养。”她说,“怎么了,颂颂?”
“哦……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妈不知道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缓慢吸气的声音被耳机放大。
一阵沉默过后,她肯定地道:“就快了,再等妈妈一段时间。”
“好的,我知道了。”
我妈嗯了一声,冷不丁道:“对了,颂颂,你们学校是不是要举行毕业典礼?你要不要等典礼结束后来看你爸爸,我正好有事要和你说。”
“是什么事啊?”我好奇道。
她轻轻笑了两声,只说了句:“留意一下妈妈的电话吧,到时候告诉你。”
假期结束,我回到学校,被套上海军蓝色的学士服和笨拙的帽子拍毕业照。
每个人都被迫化了妆,我站在魏琛旁边,和她同在第一排——考完试的两个月我们有互发短信,但没以前那么深入交流,比较客套。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自残的事,只在挑自己生活中平淡的琐事与她分享。
今天的太阳算得上是毒辣,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绿草坪的每一块上,我穿着深色学士,更是热得不行,双颊都覆上一层薄薄的汗,勉强摆出一个微笑看向摄影师。
上午在礼堂听校领导们激情澎湃的演讲,下午的摄影结束后就是自由活动。学校在操场上设立了露天式自助餐给同学们,有各种食物和饮品,还有社团的同学表演助兴。
铺着纯白色漆布的长桌上摆着的银色餐具熠熠闪光,我走到尽头提供甜品的小圆桌前,取了个冰淇凌。
混着奥利奥碎块和细碎的冰碴,甜腻的香草味在我嘴里蔓延。
好冰。
看我被甜味呛得咳嗽不止,身边的韩知衍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又拿走我手里的冰淇凌,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还是不要吃这个了,太冰。”
我连忙放下水瓶,擦了擦嘴道:“哎,我还没吃完。”
好久没吃到甜食,我现在正过着瘾,怎么舍得让他拿走?我去够韩知衍手里的冰淇凌,但他不为所动,甚至往后退了几步,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化开的汁液在黑塑料袋上流淌。
我怔住了,不可置信地道:“韩知衍,你为什么自说自话扔掉?”
“我说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先被一个陌生人打断。
“你好,是韩颂吗?”
闻声转头,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寸头男生站在我面前。
他左顾右盼的,似乎十分紧张,在和我说话时还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我想问下……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这是谁了——除了魏琛,我和班上其余的人没什么接触,只觉得这人像韩知衍很久之前的小跟班,但又不敢确定。
“请问你是……?”我问。
这个男生面上掠过一丝失望。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着说:“我有事想找你一下,方便换个位置吗?”
“什么事?”
他脸颊浮上两簇可疑的红晕,乌黑的眼睛发亮,盯着我讨好地笑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
仿佛一瞬间变成了远视患者,他的身影逐渐模糊,和我记忆中的某个人慢慢重叠……相似的表情、动作、言语,不堪的过去被唤醒,霸道且生硬地挤进我的脑海。心跳声杂乱无章,像被注射了过量的肾上腺素。
——不行!
我呼吸一滞,颤声喊道:“不用了!不好意思,我有点忙,你走吧。”
男生看起来没想到我会斩钉截铁地直接拒绝,瞪大了眼睛:“什么……”
“对不起。”
我迅速转身离开,却被追上来的他抓住胳膊,急忙道:“韩颂,你先等下!至少先听我说两句呗……”
“——不用了!”
我神经质地对他吼了一声,用力拍开他的手。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这边。
男生和路过的人面面相觑,尴尬地张了张嘴。
“……对不起。”我低下头道歉。
头好疼,像两根细针刺进皮肉,无血珠沁出般的痛,我捂着自己的额角,在掉眼泪前又说了句:“不好意思。”
对方看着我沉默不语。
半晌,他了叹口气,离开了。
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韩知衍揽过我的脖子,我才发现他像个无声的观众一样,欣赏完了刚才那出尴尬的闹剧。
不好。我心道。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韩知衍打量着我恐慌的神色,熟稔地扶住快要坐到在地的我。
我们挨得挤近,他眼中的冰冷不可忽视,在炎热的夏日中格格不入——
我忍不住推了下他,以最快速的速度跑进教学楼!
我像世界末日逃亡的难民那样慌乱地冲进最近的厕所,颤着手反锁上门,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狼狈得眼泪流进嘴巴,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一声接一声,我无法忽视。
我胡乱抹了把眼泪,打开手机,看见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又发了短信,告诉我她来接我和韩知衍。
“……”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转身走出厕所。
韩知衍这时倒是变成了一个正常人,他脸色如常,甚至还问我要不要他帮忙拿包。
他的语气如此平淡,以至于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我垂下眼没有和他说话。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到校门口。
我妈穿着休闲衬衫和西裤,拎了只白色的手提包,而她身后的方彦则捧着两簇包扎好的花。就光走过去的这几步路,我就看见两三个家长跑到她面前搭话,但都被她礼貌回绝。
“妈妈!”我快步跑过去。
我妈笑着接过方彦手里的花,递给我和韩知衍一人一捧:“颂颂,知衍,毕业快乐。”
“谢谢妈妈。”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妈退后一些,打量了下我和韩知衍的学士服。她上手扶正我歪歪扭扭的帽子,感慨道:“真快,一眨眼你们就高中毕业了。”
“要不来合张照吧?”紧接着,她举起手机,“妈妈都没怎么给你们拍过照片。”
我和韩知衍看了对方一眼,捧着花开始默契地假笑。
“颂颂,”我妈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朝韩知衍的方向挥了下,“你得再往哥哥那边去一点。”
我挪着位置,被韩知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住手,他力气极大,像是要把我的手骨揉碎。
“好了,上车吧。”我妈放下手机转身,示意方彦拿过我的包,“本来还买了一堆东西,但是没带来,等你们回家自己拆吧。”
建筑楼被抛在身后,车子快速前行,前排的我妈转过脸,笑眯眯地问韩知衍近况如何。她没问我,因为我经常给她打电话——
“知衍,高考成绩出来了吗?准备去哪个大学。”
韩知衍微微勾起嘴角,礼貌又温和地报出一所名牌大学的名字:“已经定好了,留在海洲市读。”
“挺好的,”我妈满意地嗯了一声,颔首道,“这样也合你爸爸心意。”
提到韩博文,韩知衍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妈妈。爸爸他最近一直没和我联系,是还在医院吗?”
他半张脸隐藏在隧道的阴影中,语气不动声色。
我妈叹了口气,遗憾地说:“你爸爸他一时半会还没办法出院。”
韩知衍没说话,点了点头。
片刻后,我妈忽然开口。
“过两天,带你们去看看爸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