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回去的那天我就开始断断续续做噩梦,梦见有个人在我面前反复跳进湖里,沉下去,再浮上来,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我救不了他,绝望地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拼命挣扎到一动不动。
我睡得非常差,就算醒来也要再回到床上打盹。在这种作息下,我的食欲同样受了影响,每天只吃两顿饭就够了。
宋姨担心我这样身体吃不消,但我暂时还没什么事,直到某天的一通电话打来——
我妈叫我去医院看韩博文,说方彦会来接我。她让我提前穿好衣服。
掐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发怔了一会,然后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衣帽间,挑了件衣服草率换上。
去的路上,我困得趴在椅子上睡了一觉。等方彦拍我肩膀,喊我起来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到医院了。
我与方彦一同乘坐电梯,被他领到医院顶层。他报给我一个房间号,留我一人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到尽头左手边的高级病房。
推开门进去,躺在整洁病床上的韩博文映入眼帘。他让我一瞬间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人是与我有血缘关系上的那个亲生父亲。
双眼紧闭,像是失去了生命;鬓发发白,杂草般没有光泽。黄褐色的皮肤满是褶皱,我很难将他与商业新闻上那个黑发健康的韩博文联系到一起。
看上去像一具枯木,老了不止十岁。
也许是因为心里太过震撼,我没有迈出一步,只是站在那里观察韩博文。
这时候,他身边的帘子忽然被人伸手拉开。
我妈面带微笑走出来,在我震惊的视线中坐到床边的看护椅上,朝我招了招手。
“颂颂,来妈妈这边。”
病房里充斥着冷空气,低温的环境让我打了个寒颤。在我妈妈第三遍叫我的时候,我终于回过神,试探性地迈出了脚步。
推开那些笨重的仪器,我缓慢地走到床边,与她和床上的人拉近距离。
“吃饭了吗?”我妈拉过我的手,笑着问。
“吃了一点。”
“好,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病床上的人——她的笑容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韩博文,该睁眼了。”
……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半边脸开始抽搐。
我妈冷漠地碰了碰韩博文的脸,说:“颂颂来看你了,你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应该表示一下吗?别睡了。”
我往后退了一点,声音有轻微的沙哑,甚至还掺杂了一丝颤抖:“妈妈……爸爸……他这是?”
我妈非常平淡地整理了下头发,陈述他现在的状态:“你爸爸摔到了脑袋,引发了脑出血,再两天要做手术——但暂时死不了。”
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等我反应,我妈握着我的手,又开口了,这次是对韩博文说的:“你应该从来没有爱过这个孩子吧。”
我大脑一片空白。
“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为什么,”我妈道,“为什么你不能善待他。”
病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控诉,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我们两个。
韩博文还未完全失去意识,此刻正在被迫接受这场残酷的凌迟,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为什么你看不到他的成长、他的优秀,尽可能忽略他的一切?”我妈居高临下,脸色阴沉地道,“你倾尽毕生心血,只将希望寄托在你的另一个孩子身上。”
房间里的氧气浓度似乎下降了,我呼吸困难,重重地吸了几口气。
我妈走到窗前,忽然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韩博文还是在笑她自己。
“你很聪明,在度假的时候也不忘记把股份转移到国外……不过,你没料到我会发现,对不对?”
她走到他身边,“被欺骗的感觉如何?你也没料到自己有这么一天吧,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我妈说的事,我从来都不知道。
在这一刻,我像个过载的机器,根本无法处理消化这些信息,只能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从脚尖移到床上的人——我看见韩博文朝这个方向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在几秒后又支撑不住地放下了。
明明是他躺在床上羸弱得不行,可我看到的只有一个脆弱、凌乱的自己。
我妈抱着手臂看着病床上的人,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举到他面前冷淡地道:“你已经无能为力了,不如发挥最后一点用处?签字。”
我看过去——是一份股份转让书。
韩博文颤着唇,爬满血丝的眼睛睁大,尽管他动不了,但眼神依旧可怖。
可我妈就像没感受到他刀般锐利的目光一样,依旧风轻云淡道:“放心,你签完字,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大儿子……”
她没说完,我先一步摔倒了。
我扶着椅背撑起身,朝门的方向退了两步,颤抖的手摸上墙。
“那个,妈妈,”我僵硬笑道,“我,有点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见我不太对劲,我妈面色一变,放下文件朝我走来:““颂颂,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不对,我没事,就是……”
我混乱地解释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从这里逃出去。
我恐慌地背过身,在衣服上蹭了把手心的冷汗,去摇门把手。
出去,我要出去。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门,我妈的声音在身后忽大忽小:“颂颂,要不要妈妈帮你叫个医生?你看起来……”
“不用了!”我打断她,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
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像是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逐,但医院的地板太滑,我只能减慢速度停下。
太阳穴强烈的刺痛感难以忍耐,我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摸着墙往前方去,感觉眼前越来越黑。
像是被戴上了一幅眼罩,我看不清前方的路,只得一瘸一拐地前行,留下一条星星点点的血迹——
“啪嗒。”
我迟钝地伸出手,摸到脸上的滚烫液体。
不像是眼泪……粘稠、腥热、暗红。
我慢慢向下看去,在逐渐缩小的视野中看到了自己沾满鲜血的衣服。
原来是血。
我靠着墙,再度抹了把鼻子,盯着自己的手看。
眼前彻底变黑,我失去平衡,在彻底晕倒前听到女人的惊呼声——
“颂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