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问了我妈，才知道韩知衍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的母亲是商业联姻嫁过来的，在几年前就和韩博文离婚了——说到这里，我妈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她语气中有生气也有失望，我总觉得接下来的内容大概率不会是好事，就找了个借口打断她。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妈妈也是忘记告诉你了，总之，你不用太在意他。”
我点点头，说好。
这几天我都很忙碌。因为我马上就要15岁了。现在本来应该是上初三的年纪，但我没有国内的学籍，读不了普通初中；外语的也不行，已经过了报名时间，要去的话必须等到九月以后了。
所以韩博文和我妈商量一番，准备让我先上高中，参加国外无年龄限制的考试。
我妈跟韩博文说，她想一个人来帮我解决升学问题，顺带熟络一下国内的朋友。韩博文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欣然同意。
七月份的某天，我妈带我去了当地一所外语高中参观。
这次钟伯换了一辆车送我们过去，新车里有很浓烈的皮革味，熏得我头晕脑胀，呕吐欲望不断增加，直到半小时后下了车才勉强好点。
下车后，有两位满脸堆着笑的中年人来迎接我们，“韩夫人，韩同学，欢迎光临！”
他们殷勤地给我们引路，主动问道：“辛苦两位了，这么热的天气还赶过来，一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没有很远，”我妈体面地笑，“你们也辛苦了。”
从对话中，我得知那个短头发戴眼镜的女人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她身旁的男人是学校行政部的人，看起来更年轻。
一行人在校区里到处逛，我妈撑着伞走到队伍的最前面。走到游泳馆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摘掉墨镜。
除了我以外的人见她不动，也停下来，试探道：“夫人，您这是……？”
她指着远处的网球场，缓缓说：“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边还是块空地。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按照要求装修好了。”
王校长旁边的男人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手，恍然道：“啊！托您和韩先生的福，我们一个月之内就把网球场建好了，学生们现在经常来呢，哈哈哈哈......”
学校今天应该是有开放日活动，装饰品还没完全清理掉，我们走到操场时，看到了几张白色四角桌。
每张桌子上东零西碎放着一些学生做的折纸艺术品、撒着五颜六色糖粒的杯子蛋糕和会动的机器人，彩旗挂在椅子上，旗面迎风招展，气球被风吹得飘起来，我路过时没看清脚下，还差点踩爆一个。
今天是周末放暑假，所以学校里没有人在上课。我跟着我妈走进主教学楼，只看到一些志愿者在清理开放日活动造成的垃圾。
学校的领导们很热情，始终滔滔不绝地介绍他们的学校，我和我妈就是他们的听众，负责静静聆听。看他们讲得那么起劲，我都替他们觉得嘴干。
他们太过能说，把我的想问的问题都抢答了，又因为天气炎热，我恰好穿的长裤，被热得心烦意乱，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像个哑巴。
直到在二楼走廊上碰见韩知衍。
他估计是那些志愿者中的一员，穿了校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和裤子，内里是称身的白色干净衬衫，乌黑的皮鞋敞亮得能反光。
他站的位置藏在一块阴影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之前遇到韩知衍的几次中，他都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我头一次看见他打扮成这副模样——而且还是校服，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想要了解一下自己未来的装束。
这一瞥，就和他对上视线。
韩知衍不紧不慢地移开眼，“弟弟好。”
他声音听上去有点僵硬，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几个字。
我妈和那些校领导本来都准备上楼了，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反应过来我没跟上。一行人齐齐转过身，看着我和韩知衍互相打招呼。
其他人识相地没有说话，让我妈第一个开口。她表露出对韩知衍的关心，讲道：“知衍，今天也来学校做志愿者吗？辛苦了，等下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让宋阿姨给你煮点解暑的绿豆汤。”
“谢谢阿姨，我还需要点时间把剩下的文件整理好，您带弟弟先回去吧。”韩知衍面无表情地说，他用的称呼还是“阿姨”。
“……”
那些校领导尴尬地侧过头，开始互相给对方使眼色。
我猜他们应该知道我家的情况比较与众不同，但没想到韩知衍会直接在外人面前称呼我妈为“阿姨”。
他的行为像是在故意挑衅我妈，让她难堪。我转头去看我妈的表情，却发现她神色如常，完全不恼火，甚至心平气和道：“没关系，那你记得早点回家。”
韩知衍说：“谢谢阿姨。”
我妈温柔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对王校长说：“王校长，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让知衍忙他自己的事情好了。这孩子在学校也挺辛苦的，还麻烦你们多关照一下他。”
“诶，好的，韩夫人，我们这边请……”
小插曲过后，我接着参观学校。经过作品墙和荣誉墙时，我看到很多学生的笔记和画作和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奖状，它们被一张张裁剪好，覆膜装在木质软墙上。
我妈指着其中一张录取通知书，调笑道：“说不定我们颂颂的offer在以后也可以被挂在墙上。”
我不自在地耸耸肩，道：“…妈妈，你想的也太久远了，到那个时候，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怎么就不一定了？”她皱起眉，佯装生气，“你明明很聪明，不可以这么说自己。”
王校长身旁的男人凑上来，讪笑附和：“是啊，韩夫人，韩颂同学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我敢肯定他以后绝对会和他哥哥一样优秀的。”
听到这话，我妈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一下。
“……崔主任。”她慢慢转过身，表情不太好，语气像在警告。
“以后还是不要说这种两个孩子之间比较的话了，颂颂和知衍都很好，他们以后会朝不同的方向发展。我不希望您把谁看作更优秀的那一方，而让另一方以对方为目标，无论对着我说，这都不公平。”
那名姓崔的主任愣了一下，随后在他人怪罪的目光中脸慢慢变红，“……啊，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您说的对，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也只是想和您讨论如何教育孩子。”半晌，我妈微笑着说，神色有所和缓，“通过指出一些问题，我希望我和博文不在的时候，学校是孩子们的第二个家。”
几句话就让僵硬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见我妈不是真的生气，王校长跳出来赶忙打圆场：“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这份信任，尽量做到最好……”
“——那么，王校长，我们继续参观学校吧，”我妈牵上我的手，冲我扬扬眉，“毕竟我们今天是来帮颂颂选学校的，对不对？”
走过阶梯式露天温泉，再往下走就是负一层的开放式透明琴房。最终，我们被带到了顶楼的校长室。
一上午过去，终于进入正题。其余陪同的人都离开了，只有王校长来帮我妈和我解决学业问题。
王校长先是向我介绍了各种科目，然后向我提供大部分人的选择作为参考，她问我：“韩颂同学，你有哪门比较喜欢的课程吗？等你上高中，可以作为未来大学的专业目标。”
她还想给我介绍了几门小众到很少有人选的高难度科目，但被我拒绝了，我没有什么太感兴趣的。
我妈看我兴致不高，在一旁提问：“王校长，有没有比较简单的，或者未来好申请一点的科目？”
王校长道：“有的，经济。”
我妈点点头，转身问我：“颂颂，你想学经济吗？”
我嗯了一声，她就去问详细内容了。我妈对我要求不高，说我考上什么大学都可以，但一定要尽快出国，越快越好。
好像在刻意让我远离这里。
经过各种利弊讨论和对我的意见进行调整，最后我未来的专业被定为经济。
这门课好学，录取率高，再合适不过，我没有什么意见。王校长和我妈都再三跟我确认过了，我猜自己未来也不会换成别的。就这样挺好，我也想挑个简单点的学。
“那就这样吧，韩同学，今天先到这里，等开学后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王校长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和我们一起走到校长室门口，“韩夫人，韩同学我们下次见。”
我看向窗外，竟然已经傍晚了，夕阳一点点染红天际。下楼时，我没再碰到韩知衍，他不再在二楼做志愿者了。
在离开前，王校长和颜悦色问我：“韩颂同学，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可以放心大胆地说，没关系的。”
“我……”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韩知衍的身影。
他的衣服。
我问：“王校长，请问学校一定要穿校服吗？就是……我哥哥，他下午穿的那种。”
我真的不太想穿那条看起来极修身的裤子，生理期的话垫护垫会很明显，而我暂时不想和新学校的人分享我身体有益于常人这点。
王校长顿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说：“当然可以不穿，我们没有强制规定学生一定每天都要穿校服，你们平时可以穿自己的衣服来。当然，有需要的时候，比如像今天的开放日活动，还是需要穿的。”
“好的，”我朝她点了点头，嘴角缓缓上翘，绽出一个微笑。我不想表现出整整一天都很不高兴的样子，呆着脸让人觉得没礼貌，于是便说，“我明白了，谢谢王校长。”
回去的路上我妈没再和我同行。她接到一个电话，临时有事先走了，钟伯送我一个人回去。
开车的时候，钟伯主动和我提起韩知衍，跟我说他平日里的爱好和以前的事。大概是想让我了解韩知衍一点、拉近兄弟关系，钟伯告诉我说韩知衍是寄宿生，平时住在学校，现在是放假了才回家。
说实话，即使韩知衍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但毕竟十几年来彼此都是陌生人，现在好像说这些有点晚。我有自己的生活，并不需要过分关注他。
等钟伯讲完，我向后躺去，头靠在前座的座椅上，无聊地说了句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