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不了他说自己爱我,我宁愿他恨我,不然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有时我会想他这种行为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妈拿了本属于他的东西。这样想会让我舒服一些,我宁愿这是一场不掺杂爱的蓄意报复,至少我不用被爱的名义所困扰。
韩知衍,你这么喜欢给我吃药,控制我,怎么不找个死人来陪你。
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反抗。
不是挺好的吗?
我没去捡手机,也不想捡。我贴在墙壁上,让自己的半边身体变得冰冷,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眼泪浸湿我的袖子。
我闭着眼,又撞了几下墙。
我想把他的话忘掉。
忘掉。
忘掉。
忘掉。
额头上传来的痛觉消减了我的愤怒,我找回些许理智,指尖不再颤抖。在急促的喘息声逐渐变平缓后,我走了出去。
看来这边的墙隔音性很好,门外的护士根本不知道刚才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我冷静下来,朝她轻轻点了个头。
她见我空手出来,有点疑惑:
“刚才的手机呢?”
视线越过她的背影,我在远处看着角落里的手机,说:
“不小心掉在地上了,麻烦你帮我捡起来然后拿走吧,谢谢。”
我没直接回房间,顺着被雨打湿的石阶走到外面,绕着整栋楼走了一圈。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温度较低,冷风让我清醒。
那个保安还在门口站岗,我像往常一样,问他要了一支烟,点火,看细长的烟身缓缓变短。
这次的烟燃的较慢,我用手指捻着它,不急不满地从另一道门走进了住院楼。这侧没有电梯,我不太想爬楼梯,那样太累了,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迈过长长的走廊,从另一边上楼。
一路上是各种各样的病房,单人的,多人的,有些悄无声息,有些则传来尖叫声与哭泣声,快走到电梯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道略显兴奋的声音:
“美女!”
我转头,一米开外的地方有个人靠在门槛上,他正在细细打量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眼神是挡不住的狎亵。
这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脸上皱纹挺多的,造型邋遢,他的眼眸很浑浊,像被吹过气的石灰水,是一团灰色的浓雾。
四周没别的人,他是在叫我?
他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我的想法是对的。他谄谀地向我挥手,大喊:
“美女,交个朋友呗。”
我放下手里的烟,迈开脚。
那张贼眉鼠眼的脸顿时乐开了花,笑容淫邪,连带着一口焦黄色的牙也暴露在我的眼前。
看我朝他的位置走过去,他激动地拍了拍手,“这里这里!“
我举着那支烟,站到了他面前,扭了扭头,声音异常平静:
“有事吗?”
他挠挠头,盯着我的脸一直看,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就是看你好看,想和你交个朋友。”
“是吗?”
“对、对。”
“不是想强奸我?”
“什么?”
我将那支马上就要熄灭的烟贴近他病服的衣领,还没等完全靠近,他就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叫道:
“等下等下,你干什么!”
我阴测测笑了,来了点兴趣,眨着眼问:
“你不是就想强奸我吗?”
“他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有病啊?”
“韩知衍,你忘了吗?”
“我都没忘,你怎么会忘了?”
“哪来的疯子?你他妈说谁呢??别、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韩知衍,你不是一直都在强奸我吗?现在怎么不承认了,不敢了吗?”
“啊!!别烫我!!!”
我没烫他啊,烟离得远远的呢。
“我、我不认识你说的人,我也没强奸过你!你找错人了!”
“救命,来人啊,不要过来!!!”
手上的烟灭了,我抬眼看向他,唇角上抬,“韩知衍,我就是在说你啊。”
“我错了!!我不敢骚扰你了!!啊!!!别过来,别过来……”
我突然间有了自信,边笑边步步逼近,好奇地看着他。他一个不留神,直接摔了一跤,整个人坐到了地上,腿直打哆嗦。
他见我还没扔掉那只烟,干脆直接颤颤巍巍地给我跪下,连续磕了两个头,鬼哭狼嚎地喊: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烫我,别烫我……”
“韩知衍,你现在知道怕了吗?”
“当初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呢?”
我蹲下来,伸出手,他还以为那支烟在燃烧,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妈的,神经病,神经病……”
“……”
他吓失禁了。
我浅浅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居高临下地俯瞰他的窘状,忽然觉得很失落。
他这个样子有点可怜。
已经被我吓到说不出话了。
“你还好吗?”我收起笑容,认真发问。
“我,我没事!求求您,您别过来……”他还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我抿着唇,说了声对不起,难过地按下了手旁的按钮,帮他叫来了护工。
等他的护工到了,开始帮他收拾卫生,我靠着门,悲哀问道:
“他是因为什么病才来了这里?”
他的护工告诉我说他吸毒。
“哦,这样啊。”
…………
我上了电梯,慢慢穿过走廊。
那股如涨潮般汹涌澎湃的激情又悄悄退去了,亢奋的情绪重返不见天日的海底。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身上的精神气被逐渐抽干,愉悦的心情像泄气的皮球一般逃掉了。
刚才我脸上那自信的笑容已不复存在,嘴角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耷拉着,摆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路过某间病房的时候,我再次停下。
里面的人与我对上视线。
是个老奶奶,她坐在轮椅上,眼神恍惚地看着我。
一秒,两秒,三秒。
她猝不及防地大喊,声音染上哭腔:
“阿杰!是你吗,阿杰?!”
我微微发愣。
她的护工听到这边的动静,闻讯匆匆忙忙跑来,脸上因为短时间的剧烈运动变得微红,“诶呦,这又是闹什么呀?真是的,都说了,不要随随便便把过路的人看成你儿子,人家要吓死了。”
“阿杰!我知道是你,阿杰!妈在这儿啊,妈在这儿……”
“哎,您别闹啦……”
护工把那个老人安抚好,帮她擦了擦汗才关上门。看到我还没走,她眼睛睁大一瞬,诧异地问:
“还有事吗?305床的病人?”
“没有了,谢谢。”我摇摇头,准备回去。
途经几扇门后,我终于走到了自己的房间,进了浴室。
镜中人的眼下位置有一小块淤青,我猜是刚刚撞墙撞出来的。毛细血管可能也破了,在我的脸上留下一些血点,是靠近下眼睑的位置。远远看去像爬出眼眶的红血丝。
我神不附体地拿起盥洗台上的洗面奶,慢悠悠挤了一些到手心,洗了个莫名其妙的脸。
洗完脸,我拿毛巾简单擦了擦,又在走神。
脑内不断响起刚才在走廊遇到的那位老妇人的声音。
我临走前听她的护工说,她的儿子是消防员,家中独子,前两年在救火的时候不幸身亡,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精神失常了。
我晃了晃脑袋,放下毛巾,又洗了遍脸。
不对。
等等。
我刚才,是不是洗过脸了?
想不起来。我放下毛巾,神思恍惚地走到床边,脱掉拖鞋,盖上杯子,抱膝坐着。
永无止境的孤独,不断地席卷我的内心世界。
眼神空洞,异样的情绪涌上大脑。
我想到刚才那个老奶奶。
我也有妈妈。
我很久没看到她了。
很久很久。
妈妈,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