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侑缓缓松开我的手,把我留在房间里,自己则开门出去问那个护士我最近吃了什么药。
我百般无聊地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很想打瞌睡。
五分钟后戴侑回来了,他面色凝重,走到我面前,问:
“颂颂。你最近没吃药,对吗?”
我点点头:
“嗯,我倒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往外走。
护士已经离开了,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疑惑地问:
“我们要去哪里啊?”
“带你去检查身体,很快就好。”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
我被他带去了旁边的一栋楼,走的路上他给我买了两个小面包和一杯果汁,又让我把饭吃完了。
反正下午也没事做,随他去吧。
之前我从没来过这里,因为有门卫会拦住我们这些病人,不让我们进,今天还是第一次。
戴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跟一个人打电话。对方可能是对他提出的某个要求有些顾虑,他们两个谈了很久才谈成。
他牵着我去了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医生,看来这里是个问诊室。那个陌生的医生问了我一些简单的问题,又让戴侑带我去做了几个检查。
那些问题我回答完就忘记了,做好检查,我随便找了个在走廊上的沙发坐下,戴侑拿着报告在和那个医生沟通。
我在一边困得快要睡着了,但还是能勉强听到他们在讲话:
“不是精神分裂症?”
“完全不是,双相情感障碍。他这个情况一点也不像精分啊,喏,这报告上写着呢。”
“你看看这个。”
“等下啊……”
“咦,这是哪个医院开的?这两个完全不一样啊,我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很明显的兴奋话多,精神分裂不会这样的。”
“但是!听我说完,如果再不好好治疗,有可能会发展成其他更严重的病症。”
“……我知道了,今天谢谢你帮忙。”
“没事,那我先走了,记得请我吃顿饭啊。”
“你小声点。”
有人在轻轻摇我的右肩膀:
“颂颂,颂颂?”
“起来了。”
我睁开眼,戴侑拿着一堆检验报告站在我面前,脸色阴沉。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图。
上面是一张精神分裂症的诊断报告,时间是大半年前,被诊断的人是我。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隐隐约约有怒火:
“你哥哥给我看的,你的病情诊断书。”
“可他没带我去看过医生,怎么会有这个。”
“…………”
戴侑说韩知衍给他看了那张诊断书,然后告诉他,我因为各种原因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所以没有去留学,呆在国内吃药治疗,劳烦他帮忙看着我,如果我有自残的行为,就把我的伤口处理好。
韩知衍还说是他在照顾我。
他照顾我。
如此荒谬。
戴侑握住我发颤的手,把我搂在怀里,他的衣服都被我的眼泪打湿了。
韩知衍把他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伪装成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哥哥,而我却在别人眼中成了神经病,成了一个疯子,被有理有据地限制人身自由。
“…………”
我哭够了,抬起头擦眼泪。戴侑看起来在竭力控制情绪,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凝聚到嘴边,只有一句对不起。
我不在意他的道歉,从他身上跳下来,晃了晃发麻的腿,哽咽地问:
“你拿没拿手机?”
他连忙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递给我,什么话也不敢说了,生怕刺激我一分一毫。
我想给我妈妈打电话。
可当久违不见的晃眼屏幕摆在我面前时,我却想不起她的电话号码。
我想输魏琛的号码,根本想不起来。
宋姨的号码,也没有印象了。
戴侑虽然在我的学校做过助教,但他没有正式教师的权限,没有家长的联络方式。
握着的手机掉在地上。我魂不守舍地蹲下身,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戴侑的呼喊声在我耳边回荡:
“颂颂!地上凉……”
我被提着胳膊坐回了沙发上,被一下一下地顺着背。半晌,我挣开他的怀抱,捡起手机,搜韩氏集团。
页面陆陆续续蹦出了一些相关信息,有我妈参加股东大会的照片,有当选为董事长被拍下的照片,还有外出与他人会面的照片。
我看着手机里熟悉的人,眼泪悄声滑落。
戴侑看我一直在哭,也不好再继续对话了。他不断安抚我的情绪,等我平复好心情,而我整个人都缩在他臂膀里,无力地抽泣。
韩知衍算我名义上的监护人,只要他不松口,我完全不可能出去,只能呆在这里,一直呆着,等死。
报警,报警也没用,我确实有精神问题,韩知衍要是想反驳,他绝对可以找出一大堆理由继续控制我,并且做到不被我妈妈发现。他要是知道了戴侑在帮我,还不定会做什么。
我埋头哭,看见自己垂在身前的长发。
韩知衍要怎么才能不爱我。
要如何才能厌弃我。
忽地,我想起某次侵犯后,他在我的耳边说喜欢我的头发。
我跳起来,跳出戴侑的怀抱,把他也吓了一跳。他看着我整理好自己衣服上的褶皱,询问他:
“你带手术刀了吗?”
“什么?”
“你不是外科医生吗,有没有刀。”
他警觉地站起来,声音颤抖:
“怎么了?颂颂?要刀干什么?”
“借用一下。”
“要做什么?”
没办法了,我摊开手,很无奈道:
“我不割腕,也不自残,借我用一下吧。”
他无情地拒绝:
“手术刀太危险了,就这个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
我看见他上衣口袋里放着的那把小刀,趁他不注意间快步上前夺了过来,拽着自己的半截长发割了下去。
“颂颂!”他上前握住我的腕子,力气大到能把我的骨头捏碎,“颂颂,快放下!很危险!”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我边哭边说:
“你让我割掉它们!!让我割掉……”
我想躲开他的桎梏,可却意外地用小刀划破了他的手。见他手心淌血,我失神地撇下小刀,跌坐在地。
还好这附近没人经过,要不然他们肯定要把我送去治疗室强制治疗了。戴侑找护士借了消毒的东西,把手包扎好。
他试探性地坐到我旁边,确认我不排斥他后,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吗?”
“……对不起。”
“疼吗?”
“…………”
他垂眼,抚上我随呼吸而起伏的脸颊,说:“以后你要还是想割腕,或者割手,就来伤害我吧。”
“我不怕疼。”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啊,伤害他又没用。
不想再谈论这个了,我揉了揉眼睛,换了别的话题:
“你,认不认识在澳大利亚上学的人?”
“有一个,”他想了下,对我说,“在澳洲读研的……”
“我这种情况会不会被退学?”我打断他,难过地问。
他拿纸巾擦掉我的眼泪,耐心安慰我,说:
“不会的,那边只有休学和退学,你哥哥不可能找人代替你去上学的。”
我躲在沙发的一侧上,重重地吸气。
他见状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
“这样吧,我先去试着联系一下你妈妈。”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会先给我妈妈的助理发邮件。他查过了,我妈最近不在国内,只能靠助理联系。
“我不可能让你一直被关在这里。我今天回去会给我的同学打电话,看看能不能让他帮你转院,转到我原来那个医院的精神科。”
“等联系到你妈妈,就把你接出去。”
原来?他现在没在上班了?他妈妈不是在重症监护室吗。
我道出自己的疑问。
他说他妈妈在刚出车祸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他家并不缺钱,他父亲留下的积蓄很多,他最开始只是想增加工作经验才去做家庭医生的。后来决定好要照顾我,他就把医院那边的工作暂停了。
好像有了一点点希望。
我转身望着窗外出神,糟糕的心情缓慢地恢复。
时间不早了,外面夕阳晚照,天快变黑,我该回去了。
我让他松开我,理好头发,小声道:
“你先回去吧,我也想回去了。”
他固执地不想走,说要陪我。
我没看他。
我想一个人。
“去吧,我等你回去了再走。”
…………
回到房间后我又变得很焦虑,心脏砰砰跳,我是不是快要出去了?出院?或者出国?
格外想见我妈妈,很想很想,非常想。
想回家。
想回家。
我想回家。
韩知衍,你让我回家。
妈妈,可以不可以带我回家。
马上就能见到我妈妈了,她一定要带我回家。
我感受到自己的后颈出了一层汗,我看见镜中自己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紧张到咬指尖。
要做点什么来缓解我的躁动不安,要缓解,要冷静。
我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没有目的地翻找,终于,我找到了。
一支口红。
说起来,这支口红还是韩知衍给我买的,那天换衣服的时候放在我口袋里,多亏护士没有把它收走。
我轻脚轻手地转出膏体,反身看向空白的墙面。
晚上护士来给我送晚饭。
“305号病人,下午都做了些什……”
她推开了门,眼睛睁大,托着餐盘僵在原地。
她不动。
我朝她的视线看去。
经过碾压的红色膏体断裂,一截摔在地上,而碎屑则残留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化学香精的刺鼻味道,和这间屋子搭在一起显得尤为惊悚。
涂鸦凌乱,张牙舞爪,像凶案现场的死者被割破动脉,猩红液体喷溅满墙。
只见那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一句话: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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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