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了几天后我才简单搞明白了一些事:我现在因为生病在医院住院,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才能回家,而且每天还要吃药,吃不同种类的药。
我其实不想吃,内心很抗拒这些东西,况且我的医生和护士都不告诉我本人我到底有什么病,这让我更加烦躁。
但我妈妈用一种几近恳切的语气请求我好好听医生的话、在医院呆着。她说她会每隔几天来看我。
她的眼神和表情透露着一种哀求,看上去太难过了,我不忍心说出什么拒绝的话,索性就听她的乖乖住在医院。
我每天早上大概八点起床,然后去刷牙漱口,我的护士会帮我把早餐拿到病房的小桌子上,在我吃饭的时候笑吟吟地和我搭两句话,问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会陪我发呆,时不时问我感觉怎么样,给我放电影看。想出去的时候她还会扶我去外面走走,陪我慢慢散步。
我有手机可以玩,有电视可以看,陈医生说如果我想看书也可以告诉她,可我拒绝了。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用眼睛浏览这些东西提不起我的兴趣,看到它们我只觉得很无聊,如嚼干蜡,让我想陷入睡眠。
大部分时间我的状态算得上是无精打采,身体感到过分疲惫,也不知道是因为吃了药还是因为什么,总之,我比较昏昏欲睡。
而这导致我现在还多了一个午睡的习惯。
每天下午陈医生都会来问我早上吃了什么,今天心情如何,有没有想起来任何事情,偶尔她也会问些别的,但我不想回答,可能是本能的排斥吧,就是不想说。她见我保持沉默,也就没继续往下问了。
她永远在不耐其烦地对我说这些话,态度很好,语气温柔,像我的妈妈。
所以有一次她照常问完问题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那个,陈医生,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她很惊喜我的主动搭话,朝我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我说不是。
等她坐在我旁边后,我忍下心中羞耻,请求她伸出手。
她照做了,而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要求,我本以为她会拒绝的,可她答应我了,还耐心地等我碰完才问我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也不是想到了什么事,我就是想确定一下她到底是真人还是我的幻想。我觉得她像假的。
问完问题,我凝神看了她一会儿,眯着眼睛说:
“你是我妈妈吗?”
她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接上了我的话:
“我不是的,颂颂。”
“啊?”
“你的妈妈前几天刚看过你,你不记得了吗?”
“真的啊?”
“真的。”
“…………”
见我走神,她靠近了一点,轻声问:
“不过颂颂,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
“…………”
我抱着膝盖,有点难过地说:
“因为你对我很好,只有我妈妈才对我这么好,所以我觉得你是我妈妈。”
其实还有一个人对我也还行,但我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就没说。
她点点头,又开始在本子上写东西了,问我:
“你觉得我哪里好呢?”
我想了想,说:
“你很尊重我吧?什么事都听我说完,不会强迫我,也不会叫我听话。”
“还有吗?”
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我的小腿忍不住轻微颤抖。
“……………”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小声说:
“你,而且还不会关我进黑漆漆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有点害怕,快要哭了。
她轻轻问:“颂颂,什么是黑漆漆的地方?”
大概是被自己的话勾起了不好的记忆,我捂着头,痛苦地说: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见我开始发抖,她连忙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她的手被我下意识躲开。我很慌张,眼睛开始掉眼泪,声音变得颤抖,用一种乞求的语气说:
“你不要关我,好吗?真的,求求你,你一定不要关我。”
“不会的,我不会那么做的,相信我。”
她想拿张纸巾帮我擦眼泪,却被我拒绝了,我躲在被窝里抱头,不停地哭,胡乱呓语道:
“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关我,我不想被关起来,求求了,我不要……”
“呜,呜呜呜………”
她没再说话来刺激我。
…………
陈医生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手,安抚我,在我的哭声减弱后才轻轻掀开我的被子,和我对上视线。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让人放心了吧,我的心逐渐平复下来,没那么难受了。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她给我倒了两杯温热水,又讲了点闲事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不那么精神紧绷。
我们面对面坐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连外面鸟叫的声音都能听见,而这种氛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
——是护士来给我送饭。
我瞥了一眼外面,天彻底黑了。于是我打开床头的手机: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分,快到我的睡觉时间了。
陈医生也看了眼手表。她站起来,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了门。护士把药端进来,问我今天过得如何。
“他今天还挺好的。”
那个护士背对着我们,在调节空调,陈医生边和她说话边朝我招招手,趁我侧过身时,对我悄悄道:
“该到吃药和洗澡睡觉的时间了,颂颂,我明天再来陪你,好吗?不哭了。”
“…………”
她想走,但我却很害怕。
被触发了不好的回忆,我没办法再一个人睡觉,那种孤独的感觉让我恐慌和绝望,我不敢一个人睡,因为我怕一觉醒来自己又回到那个黑漆漆的房间,出也出不去。
她听到我说的话后想了几秒钟。
几秒钟后,她转头,对身后的护士说:
“小惠,你先走吧,这里我来弄就好。”
她支走了护士,又跟我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让我不要太担心,她还答应我不会留我一个人呆着。
于是我得到了一只兔子玩偶。
这只兔子很大,有半个人那么高,陈医生说让它来陪着我,让我不那么孤单,不那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