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那双眼睛警觉似的睁大,来回打量我的表情。她坐直身体,循序渐进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呢,他对你不好吗?”
我摇摇头,不自觉地用指腹刮了刮墙,说:
“不,我因为我想找把铲子把他埋进土里,埋起来。”
埋进土里的那还能叫活人吗?肯定不是,是死人。我们之间有太多恩怨了,我没办法消除这些五味杂陈的情感,也没办法面对,那就只能把它们埋进不见天日的地底,再也看不到就行。
她没接话。
我站起来,指向窗外不远处的那块地,语气平缓道:
“我看这里就挺不错的,能埋两个人。到时候我把坑挖大一点,这样我躺进去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挤了。”
“…………”
此刻房间里安静到一种诡异的境界。
陈医生垂头记录我的胡言乱语,不说话。可我有话想说,就主动去唤她的名字:
“陈医生?”
“……我在的,颂颂。”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又转头看我,等我提出要求。
“那个,下次让慧慧给我送饭的时候,让她带把刀吧?我想用了。”
她呼吸一滞:“颂颂,要用那个干嘛呢?”
“我怕僵尸从地里爬出来抓我,吃掉我,我得保持警惕,不能被他抓到。”
她沉默了。
我默默离开窗边,重新坐到床上。
她几次都欲言又止,我也没话说,无措地搓手指,或者神游天外。
陈医生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良久,她捡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本子,将它塞到衣服口袋里,然后拿出了手机。
她拨完号抬头,简单冲我笑笑。
一只手伸向我,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陈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颂颂,我要先出去一下,回来再和你聊天,好吗?”
她说要先出去打个电话,让我先在房间里等等。
我点点头。
门没关好,风吹开一道缝隙,阳光悄悄跑进来,洋洋洒洒铺在地板上。尽管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讲话,但我依旧能听清她隔着形同虚设的房门在说些什么:
“完全没有刑事责任能力,他估计当时根本没自主意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估计还以为……”
对方说的话让她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劝道:
“一时间肯定没办法出院,辛苦您再等等吧。”
“嗯,我知道,我明白……我也理解您,但是这样肯定不行……”
…………
陈医生再次坐到我面前。
看着她低头整理那些文件,我忽然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做错事了,对吗?”
她手上动作顿住,可能是在想要怎么回答。
果然,我没猜错,她一直在套我话。
为什么要这样?
我莫名其妙哭了,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我一边抽泣,一边难过道:
“我知道的,你肯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才一直这样对我。”
“你对我的好果然有原因。”
“……颂颂,”她表情复杂,眼里都是担忧,“你真的觉得我对你很好吗?”
我抹掉眼泪,含糊不清地点头。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一定是要得到某样东西才会对你好呢?难道我不能是因为觉得你很有趣,所以想和你交朋友吗?”
“不是的。我、我不是好人……”我捂着脸,否定了她。
我一点都不有趣。我总是无缘无故地忧虑,给别人带来负担,让别人难过,就比如我妈妈,我觉得她已经为这样的我操碎了心。
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我曾与一个人分道扬镳过,她和我的友谊没有长存。
我揉了揉鼻子,说:“我知道自己肯定做错了某件事。你的出现,是要让我想起被遗忘的它。”
“…………”
“没有人会做没意义的事,你对我好,一定有目的——就是就是让我回想起来那件之前发生过的事。”
她深呼吸一口气,疑惑道:“为什么做一件事就必须要有意义呢?我就是很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以吗?”
“我不知道。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就是这样的。”
“可是每个人不一样,”她擦掉了我的眼泪,轻声说,温柔的言语让我一点点放松,“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如果非要追究我们每个人的意义所在到底是什么,会非常非常累,我们没必要逼迫自己这么做。”
我低下头,怏怏道:“我做错了事,我不是个好人。”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颂颂?”
“我是个坏人。”
“不,“她摇了摇头,扶着我的肩膀,用温和的眼神看我,“颂颂,你不要那么想。”
“为什么?”
“有些事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我们不能用普通的标准去衡量这些事情的对错,就像你不能用秤砝码的天平去比较两头大象的重量。这样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闭上眼睛,逃避这个问题,“可是他说他爱我。”
“这样,我们先不谈论这是不是真的爱,我就想了解一件事,颂颂,你痛苦吗?”
我呆滞地,点了点头。
“你看,这份感情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就有问题了。”
……真的吗?
“你要知道,有些人是在蓄意为恶。”
我不理解。
她看出我的困惑,接着娓娓道来:
“他们天生就很扭曲,既高傲,也脆弱。因为他们高傲,所以不肯低头,要高高在上地俯视你,操纵你,把你变成独属于他们的、没有自主意识的玩具;可又因为他们脆弱,所以精神虐待你,看你支离破碎的模样,以你的痛苦为乐。”
“你受伤的心灵,让他们觉得愉悦。”
“但是,这不正常,也不理所应当。”
“…………”
我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她陆陆续续跟我说了很多话,希望我能改变一些想法。这场交流的最后,她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夕阳,继而对我说:
“好了,颂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觉得你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也许吧。
“等你遇到新的问题,就来找我,我很乐意去帮你解决它们。”
“还有,思考的过程记得慢慢来。我们有很多时间,不着急,好吗?”
我嗯了一声,慢吞吞擦干眼角的湿润。
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下脚步,扶着门框,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颂颂,你有被门槛绊倒过吗?”
我仔细回想了下,说:“有几次吧。”
“你有没有想过,你摔倒、受伤,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因为门槛的高度不合理呢?”
“换句话说,是它们绊倒你的。”
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走后,我深度思考了很久。
可能是她的问题实在让我困惑吧,我很头疼,很迷茫,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蹲在地上,慢慢整理思绪。
哭过的眼睛红肿发痛,我想找瓶眼药水湿润一下干涩的眼球,缓解疼痛。
本来我是想按铃叫慧慧来的,结果刚起身就在门口看见一个不速之客。
……戴侑又来了。
一系列问题接连不断地蹦到我的面前: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外面的?他听到我刚才和陈医生的对话了吗?看到我嚎啕大哭的样子了吗?他那痛苦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了吧,我哭得稀里哗啦,像个泪人。
好出糗。我羞愤地瞪他一眼,大声喊道:
“你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