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侑抱着我说了好多东西,如他所说,我真的听晕了,很困。
我们可能在一起坐了一个下午。中途慧慧来给我送饭,我没让她帮忙,接过餐盘,自己摆好了食物。她在看到我身后的戴侑后神色变得古怪起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戴侑一直在对我搭话,我基本不怎么说话,就当听什么安眠节目了。到最后可能是听烦了,我就让他滚。
他没之前看上去那么失魂落魄,眼睛里有了点光芒,像个矿工终于挖到什么宝贵的东西那样。临走前,他又叮嘱我早点睡觉,明天再来。
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打开电视收看今晚的新闻。
傍晚的时候陈医生来了一趟。她进门时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是在找某个人。看来慧慧已经告诉了她戴侑下午来过的事情,那张脸上有明显的无奈。
陈医生走到我面前,找把椅子坐下,和我开始闲聊。这种对话进行过很多次,我猜是某种例行检查。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问完我晚上吃了什么东西后,她话锋一转,试探地问:
“…颂颂,今天是你让戴侑来的吗?”
我点点头。“算吧,我允许他来。”
她迟疑性地滞顿了下,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陈医生边和我讲话边走到窗前,瞟到下方的路灯。在思考的几秒后,她转过身,朝我发出邀请:“颂颂,你想出去走走吗?就现在。”
…………
这次散步是陈医生带我去的,我们不只是在病房的楼下简单转了转,还去了其他地方。
她领着我越走越远,月黑风高,我莫名有点害怕,不由得停下来问:
“陈医生,我们要去哪?”
“再等等,就快到了,”她朝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安慰道,“还有几分钟。”
走着走着,镜面般湖泊的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外面很黑,我本该看不清的,可有很多路灯照亮了湖泊的周围,让我能看到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像深不见底的洞,漆黑无比,将人吞噬。
我停下脚步。
“颂颂,不舒服了吗?”陈医生回头来看我。
“……”我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十几米外的湖,尽量稳住心跳,深吸几口气道:
“陈医生,我不想过去。”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扶着你去,好吗?”
不要,我怕,我真的怕。
我干脆直接蹲下来,蹲在路边,脑袋埋进膝盖不停深呼吸。那个湖太可怕了,零零碎碎的记忆从我脑内一闪而过,头很痛,我闭上眼不说话了。
见我蹲下,陈医生也没逼我往前走,我们找了个就近的长椅坐了下来。
几分钟后,她开口了:“颂颂,给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好吗?”
很突兀的问题,我迟疑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觉得这对我们的治疗过程有帮助。”她冲我笑笑,温柔地说,“放心,不想回答的你有权利保持沉默,说你想说的就好。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提出暂停。”
“哦…你问吧,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讲起。”
“好,我看看资料,”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对折后放在手里看了看,“十五岁之前,你一直生活在国外,没错吧?”
“对。”
“是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啊。”她扭头看我,问:“小时候爸爸平时回来的次数不多,对吗?”
“嗯,很少,很小的时候几个月或者半年都见不到他一次。四五岁之后好了一点,他来的次数变多了,但我感觉他对我也没什么兴趣,每次来就像在做什么必要的任务一样。”
她抬头观察我脸上的神色,没有异常。
我只是单纯的在陈述事实。
陈医生又问我平时都做什么,我就说自己除了在家和家教上课,就是看看书,随便画点儿童画,跑小镇没人的地方骑骑车。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度过的,一个人。
“爸爸和妈妈关系怎么样?”
“不知道。只记得四岁那年他们大吵了一架,那天晚上下雨了,雨很大,”谈话间我好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的某个节点,他们的脸和声音异常清晰。
找回记忆,我接着似是自言自语地说:
“他是因为我身体和别人不一样才不怎么喜欢我的。”
“那不是你的问题,颂颂。不要觉得是你自己的错,别人的错不该被归咎到你身上。”
“……”
其实她说的对,我从出生起就是这样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不正常,我妈也不觉得我不正常;只有那些心怀恶意的人以他们的要求来批判我、审视我,切入这个点伤害我,觉得我不男不女不正常。
我曾经一度痛恨我有这样的身体,我责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接受了性侵犯,但实际上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该被指责的人不应该是我自己。
所以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陈医生翻到笔记本空白的下一页,又开始记录些东西,顺便问我:
“那么回到国内以后…到学校上学了对吧?”
我点点头。
“新生活怎么样呢?在学校还适应吗?”
“还可以,学习上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有几个人最开始比较闹,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试图打扰我,但影响不大,后来就好了。”
“那有交到朋友吗?”
“有。”
“交到几个呢?”
我闭嘴了。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是在逃避些什么。
“嗯……”她支着头看我,“那我换种问法,颂颂,你有熟络的人,对吧?”
“没错,有……一两个。”
说完这句话,我不自觉想起一些事,坐直看向远处的湖。
“陈医生。”我叫她的名字,等她看向我时主动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后来我再也没去过泳池了。”
“……”她坐直身体认真起来了。
“当时有出现不舒服吗?颂颂。”陈医生盯着我的眼睛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落水之后吗?”
“差不多,那个人跑我房间里疯狂地敲我浴室的门让我出来那一次。那时候我就不太舒服了。”
她在本子上涂涂写写。
“有的时候走路会觉得有点恶心,就是想吐,没吃东西也会有这种感觉;哭的时候半边脸会发麻,有点像久坐之后腿麻了的感觉。”
“好,那我猜猜,是不是到高三以后这几种症状更剧烈了?还出现了别的症状?”
“脑袋像灌了铅一样,又疼又难受,没精神,上课听不进去老师讲话。”
“有没有什么时候是这种情况特别严重的?就比如你一做某件事就觉得‘受不了了,不想做’这样。”
“没吧……但我好像有点幻觉,”我瞥向那边的湖,“就是关于那个泳池的。”
“好,我知道了。那你会自残吗?——这个问题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没关系,颂颂。”
“偶尔会这样,用刀片或者小刀,”我用手指在胳膊上比划了一下,“横着划过去。”
她放下本子,轻声道:
“没有跟妈妈沟通过,对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整个人都很混乱,就想赶紧考完试,好能彻底解脱,也没在意那些东西。而且,他们经常性不在家,”我撇撇嘴,顺带补充了一下缘由,“放假会回来看看我,但是平时我们很少能见到对方,基本都是我妈给我发消息。”
“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种性格。”
我垂下眼。
她追问道:“什么是‘那样的性格’?”
“就是很喜欢把心事放在嘴边啊…”我歪着头,解释道,“比起那种,我更喜欢一个人呆着自己消化情绪吧。就像嚼干面包一样,慢慢咀嚼再吞下去。”
“那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情绪起伏很大吗?”
“有吧,有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就有点难以言喻的兴奋,坐不住,要起来在房间里走两步才行。”
“那其他时候呢?”
“完全相反。我会想窝在床上到天荒地老。那种状态下我其实很脆弱,很容易经历崩溃。”
她听我说个不停:
“很多时候我觉得,裹住我血肉的不是皮囊,而是一层瓷烧成的薄壳。只要有人拿着小锤子靠近我,找个支点轻轻敲一敲,我就碎了,碎成一地扎手的瓷片。”
这样说着,我脑内好像真的浮现出一个画面,是某个人在残忍地敲碎我的身体。
“颂颂,你常常有这种感觉吗?”
“不止如此。最重要的是我崩溃的同时还得从壳子里跳出来,把双手弄得血肉模糊去修补我破碎的心。还要慢慢调节情绪,拿一堆看似美好的事情麻痹自己,”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声音有些颤抖,“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没说话,眉头微皱,是悲哀的表情。
我忍住想哭的感觉,继续说:
“我很累,真的很累。”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我伸出手。
陈医生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听到她说,我很棒。
“颂颂,你已经很棒了,真的。”
我抿着唇。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她摸了摸我的头,浅笑着说,“你很厉害,颂颂。能说出这些事真的很不容易。”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垂眼道:
“这有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也不一定,你看,现在的你已经主动迈出一小步了,你能主动告诉我你的想法,这样真的很好。”
她看向我,柔声道:
“颂颂,我没记错的话,你有一个朋友,叫魏琛,对吧?”
是的。我点点头。
“当初的你也是主动迈出了一步,跟她搭话聊天,不是吗?后来你们的关系也很好。”
“当时的我能和现在的我一样吗,”我竟然无奈地笑了,“这不能放在一起说吧,我已经不是15岁了。”
“其实没什么区别,你一直是你呀。”
我愣住了。
“啊?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从来都没有变过,颂颂。”
“你一直是个很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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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心态上的小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