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收到这么直白的夸奖。我妈会经常鼓励我,但只是通过物质的方式来援助我,没有过多的交流,回国之后我们的交谈次数算得上屈指可数。
那些日积月累堆积的负能量在此刻爆发,像装满水的玻璃杯被推倒,所有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我又哭了,哭的很难过,眼泪流下的瞬间我在想,如果当初多和别人倾诉一下,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陈医生像给受惊的动物顺毛那样轻轻拍我的背,从口袋里抽出一两张餐巾纸,递给我擦眼泪。
这大概是我入院这么久以来哭的最伤心的一次了,我感觉自己很糟糕,做错了很多事,可陈医生没怪罪我,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说都过去了。
“…………”
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难过地看她:
“陈医生,如果有一个人为你而死,你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逃不掉,我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在就是个不错的时间,趁我难得感性一会,把它解决吧,我不想再受此困扰了。
陈医生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颂颂,你有没有想过,他没有死?”
我擦眼泪的手一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楚泽祺。重新提起这个名字可能会勾起你一些不好的记忆。”她轻叹一声,眉头微微拧起,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说下去。
如她所说,我确实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肩膀瑟缩了一下,像电流窜过身体。但在对上我肯定的眼神后,她还是再次开口:
“他没有死。”
从头到尾理了一下整件事,原来楚泽祺那天靠身高的优势侥幸爬出了泳池——掉下去的位置距离上岸的扶梯不算远,再加上胳膊长,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抓住了救命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逃过溺水的后遗症。冰冷的池水让他发了整整一个半星期的高烧,在水下长时间的挣扎对大脑造成了永久的缺氧性脑损伤。楚泽祺的神经功能出了些问题,左手几近瘫痪。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怀着什么心情听完的,最开始可能是庆幸,到后来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感觉这是我的问题,”我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没能去救他,明明我那时候就在现场。”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颂颂,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拦不住他们的,对他们来说所有妨碍自己的人都是绊脚石、要铲除的对象,这个方法不行他们还会去找下一个,直到他们的目的达到才会罢休。”
“嗯,所以……”
“所以你不要总是觉得,是因为自己肯定做错了什么,别人才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
“就像我之前说的,不是每件事都有它的目的和意图,蓄意为恶的人没有考虑过后果,他们就是很偏激,仅此而已。”
“你现在的处境我很理解,”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往下说,“我曾经阅读过一本书,其中有一句话我认为说的很对:‘我们不应为那些故意伤害我们的人难过’。”
“颂颂,我知道你过去被煤气灯操纵法伤害过。对方在你最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对你撒了很多谎,说了很多骗你的话,他们让你自我怀疑,让你崩溃,可不是因为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导致了这些意外的发生。”
“…………”
我不知道我内心深处是否产生了动摇,是否彻底改变了想法;唯一我能清楚感知到的就是,自己点了点头。
…………
夜色渐浓,周遭的气温开始下降,我和陈医生朝病房所在的方向走。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小雪,有两滴融化的水掉在我的脸上。
谁都没说话,本来就这样静静地走着,忽然我身边的人打破这份静谧:
“——颂颂,你想见见他吗?”
“……谁?”
“楚泽祺。”
我没再往前走,盯着脚下湿漉漉的石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
最后,我还是抬头,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抱歉,我暂时不太想。”
她点点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这是阶段性的,你做的很棒,我能感觉到你在主动跳出不好的回忆了。”
“……也许吧。”
“你看,”她停下来,仰头指向天空,“下雪了。”
我打了个喷嚏,收回视线:
“嗯,我们要不要快点走吧?陈医生,我有点困了。”
“好,没问题。”
走到门口时,她就着身后飘飘扬扬的雪,朝我露出一个笑。这个笑没有掺杂着一点的惺惺作态:
“新年快乐,颂颂。”
“——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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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应为那些故意伤害我们的人难过。”——香农·托马斯《治疗隐性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