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样的疑惑和不解,我找到了陈医生,希望她能帮我解决一系列问题。
她告知我,我目前确实处在“被观察”的阶段了。从退烧后,我的心理状态在好起来,除了在狂躁期和抑郁期中切换状态——这不可避免,其他我的各项身体数据都显示没什么大问题,最近都没有病发过。
还有,我猜我妈可能问了陈医生关于我出院的事。
她肯定不会让我在医院住一辈子的,这我知道。她一直有来看我,医生们开始测评我近一段时间的心理状态是否正常,具不具备出院的资格,估计是她的要求吧。
实话实说,在出院这件事情上,我身边的人都比我更加看重它。我妈希望我好起来,回归正常生活,戴侑也是如此,还有陈医生,我是她的病人,她也想让我在药物治疗和心理辅导的帮助下走出过去的阴影。
他们都比我积极,但我这个当事人其实并没有很激动,甚至觉得没什么动力。
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算走出这里又怎样,我能去哪里呢?哪儿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心里没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每天都在漫无目的中度过。
要有目标才能去做一件事。回想高三考试前的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靠得到想要的offer才成功撑到考试结束,在后来那段更黑暗的日子里也是,靠想要出去的意志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医院是我的象牙塔,这里被划分为我的舒适圈,如果抛开过去,走出几平方米的病房,我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坚持过,希望战胜痛苦过,但还是拿起结束了一切的刀,制造了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我还会再面临崩溃吗?还会无缘无故地哭吗?还会不会遇到那种以爱之名的伤害,让我再一次拿起崩溃铸成的利刃。
未来像一个随时更改布局的巨大迷宫,我永远想不到自己的下一步会走到哪儿,带来什么后果。
疯了比清醒好,病人总不用考虑那么多,我想。
熟悉的焦虑感再次充盈我的内心,我不允许它一点点扩大,所以找到陈医生,渴望得到她的引导。
说来也巧,那天我准备去找人的同时,她也来找我了。
陈医生拿着一沓文件向我走来,我们离开病房,在外面散步,在楼下的长椅旁停住。
坐在树下欣赏花瓣的飘落,我将一切顾虑托付而出。
陈医生听完,问了我这样一句话:“颂颂,你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对不对?”
“没错。”
“是不是觉得很迷茫?”
“嗯,不止,我感觉没什么动力。”
我现在其实身处一个漩涡中心,医院。
虽然每天要吃药、定时检查身体、不能出去,但这个漩涡让我觉得安心,我不太想走出去,也没什么支撑着我走出去。
陈医生没有立刻告诉我该怎么做,而是掏出那些资料,递到我面前:“我想请你先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有些意外。
它们竟然是我最后一次的考试成绩单。
“你知道吗,颂颂,”陈医生岔开了之前的话题,转而开始夸奖我,“我觉得你的成绩其实很优秀,学习能力很棒。”
我移开眼神:“……我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不解答,只问:“颂颂,你还会想回去上学吗?”
“当然想了。”我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因为回去上学这件事这是我根深蒂固的执念。
我当时倾尽全力考完试,却没有得到良好的结果和反馈;又被剥夺好不容易考出的成绩、拿到的offer,那种痛苦层层叠加,是刻苦铭心的,我很难忘记。
我的本意不一定是想上这个大学,只是想完成我未做完的事,我想给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我之所以我不把它当作重新燃起希望的目标,是因为我有一层顾虑——
我走出医院是有风险的。
病症和我就像在玩捉迷藏,我永远是输的那个。它可以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在我放松警惕时偷偷跑出来把我吓一跳,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忍受这种惊吓。
陈医生听完我说的话,沉吟了几分钟。
“所以,颂颂,你是认为现在直接出院这件事对你来说不行,对吗?你其实心里还是想的,但现阶段做不到。”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嗯……我理解了,”她点点头道,又说,“但其实根据测试报告,你现在的心理状态确实好了很多。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但在我的角度上来看,你在恢复。所以不用担心有风险,你会没事的。”
“真的吗?”
“当然了。”她递给我我的住院报告,我翻看一看,最近的反馈好像是正面了很多。
看着我的眼睛,陈医生很认真地说:“选择权在你手里,我只能给出建议…所以,我有个想法,颂颂,你要不要听一下呢?”
“什么想法?”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魏琛。
“先试着找个切入点吧。一步一步来,先试试跟她联系,好吗?”
我和魏琛有将近一年时间没说过话,被囚禁的第一天我就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所以,当我现在拿着一部崭新的手机,看到社交软件上那个熟悉的头像,感到非常、非常的不真实。
这比起我发烧时的胡言乱语更像假的。
右手有一点颤抖,在陈医生笃定的注视下,我试着编辑出第一句话。
在无数次深呼吸后,我按下发送键。
没有任何的长篇大论,也没有任何煽情,只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我放下手机,忐忑不安地等待回复,心同时飘到很远的地方:魏琛是不是在睡觉?她那边几点了?是不是很忙,估计我等不到消息了吧。
结果两秒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伴随着铃铛般短暂的短信提示音。
速度很快,还是熟悉的表情和语气,我屏住呼吸,点开软件,想看清楚她到底发了什么——
“嗨!好久不见,颂颂。”
魏琛给我的回复。
这条白色的气泡,成为了重新联结我与这世界的第一条纽带。
我突然掉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