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悉尼。
伴随着一阵叮当作响的铃声,我乍然惊醒,睁开眼,半滚下床。
还好,没撞到头。打开手机一看,早上八点已过,我急忙起身拢好头发,跑到浴室里去洗漱。从更衣间和卧室跑了来回几趟后,我换好衣服,朝楼下走去。
戴侑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切水果,他闻声抬头,嘴角勾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意,对我道:“醒了?本来还想让你多睡会的。”
我迷迷糊糊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嗯了一声。
早餐已经做好了,浇上蜂蜜的华夫饼、煎到焦脆的培根、还有一碗拌好的生菜沙拉,里面加了面包碎和太阳蛋。我接过戴侑递来的草莓酸奶,喝了一口,说:“闹钟好像定错时间了。”
今天九点前必须到学校,我记得自己明明设置了七点半的闹钟,却在八点二十醒来。是不是昨晚看文章时间有些太晚了?眼睛都没看清手机就匆匆躺下……我搅和着碗里的沙拉酱和紫甘蓝,突然觉出不对。
转头看向戴侑,他还在那里收拾切掉的水果,不急不忙地把碗冲干净。我有点疑惑,不禁问:“今天不是周五吗,你不上班?”
他摇摇头,否定道:“今天上午请假了,送你去学校。”
“不用吧…我自己走过去就行,十几分钟的事。”
“今天不一样。”他朝我走来,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唇角,很认真地说,“今天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想得陪着你去。”
“…行吧,”我耸了耸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你等我吃完去楼上拿包。”
确实挺重要的,因为今天是我的本科毕业典礼。
刚出院的那几个月,我陆陆续续捡起了原来的学业,开始听一些教学视频,准备再申请学校的事。
我妈找了个升学顾问来辅导我,对方主要帮我解决选科上的问题,在她的建议以及我自己的选择下,我最终弃掉了经济学这门课。
学不喜欢的东西和嚼一块腐烂的木头没什么区别,它们同样令人作呕。高三的我已经体验过了地狱般的生活,自残,自杀倾向,无穷无尽想要得到终结与死亡的欲望——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我选择直接放弃经济学。
既然有其他道能走,就别在这条路上徘徊不前了。
同时,出院后,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我开始试着了解一些其他的课程,比如教育学。
比起其他学科,教育学相对来说难度较低,我现有的几个成绩正正好好能拿去申请它,再加上我对这门学科的兴趣逐渐扩大,在做好决定没多久后就直接提交文书给学校了。
七月入学,我开启了崭新的大学生活,而原来的那份offer和考上的那个学校,都被我通通舍弃了——我想将过去的那些负面情绪彻底甩掉,两年内也没回去过一次。
太平洋彼岸、我曾经生活过很多年的那个地方,那里埋葬着一个名字。他是我的噩梦,再次踏上那片土地、那个熟悉的城市一定会触发我不好的记忆,因此,我从来没回去过。
就算我妈来看我,也是订机票飞过来的。
当然,我现在的心理状态已经很稳定了,不会突然失控。如果有察觉到哪里不舒服,我也会及时给陈医生打电话,她跟我说过,我随时都可以找她求助。
我一直很感谢她引导我走出阴霾,记得正式出院的那天,陈医生送了我到门口,她抬头,在我上车前朝我笑笑,对我说,很高兴能看到你走出这里。
我有很多话想说,到嘴边也只是凝聚成一句郑重的:“谢谢。”
陈医生笑了笑,说了一句话,让我时至今日依旧记忆犹新。
“我希望我的每个病人都能走出痛苦的过去,然后拥抱崭新的未来,颂颂,你做到了,真的很棒。”
“……”
她摊开手,准备与我最后拥抱一次。
我没说话,安静地走上去,回抱住她。
“颂颂,到了。”
我从回忆中抽身,打开车门,下了车,来到学校门口。
今天阳光过分灿烂,我手上的戒指不断闪烁,发散耀眼光线。我低下头,打量它一眼。
粗略算算,我和戴侑已经结婚两年了。
抱着百分百赌博心态开始的婚姻,没想到格外顺利,我们跳过正常情侣所拥有的恋爱期,直接进入了婚姻的殿堂。当证件的小册子拿在手里时,我还感觉手上的分量不太真实。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相处的,但我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没有争吵,没有动手,也没有撕扯,这种稳定的生活状态对我心理情况影响很大,体验到一场正常的恋情如何进行,我心情自然舒畅,后续的恢复效率也慢慢提高。
戴侑在这边考了医师资格证,不过刚来的时候,他没去上班,一直全职照顾我。
两年前刚出院的我比起现在还是不太稳定,他始终形影不离陪着我,刚入学时,是他接送我上下学。我们没有雇佣任何人,不习惯,他基本是充当了我的陪读——从最开始的只能解决一日三餐到今天能做一桌子佳肴,用导航也会迷路到熟练这一地带的所有街道,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在一年前我逐渐好转、能够单独做一些事后我向他提出,不用再贴身跟着我了,毕竟我也没有到那种需要别人一辈子时时刻刻看管的地步,他再三确认后才勉强同意,在我的建议下开始去做自己的事。
戴侑收获了一份硕士学历。本意上他是没想要再回去学习的,可悉尼这边的医生普遍都很忙,如果他直接去医院工作,根本挤不出时间陪我。所以他在这边读了一年时间的生物医学课程,后续的工作比起医生更像是学者,专做研究,留给休息的时间非常充裕,不算很忙。
“——叮。”
我打开手机,看到戴侑正好给我发了短信。
“下午先在图书馆呆一会儿好吗?我尽快来接你。”
“好。”
我关上手机,跟着大部队进入纪念品商店,去拿提前预约过的毕业礼袍。
这两年时间我把重心放在学业上,这边的大学是学分制,我比起其它一起入学的人多学了好几门课——尽早拿到学分,好能弥补之前被迫荒废的那一年。
穿戴好礼袍和学士帽,在钟声的引领下我进入偌大开阔的礼堂,遵循着座位号落座。
这和我高中时的毕业典礼差不多,无非就是校长讲话,上台领奖,摸帽檐授予礼,拍所有人的合照。
结束掉这琐碎的一切,我排着队走到庭院里,这边有自助餐点,我拿了两块蛋挞垫肚子,无意中听到身边几个同系的学生在聊天。
“我毕业后准备和我爸妈去趟日本玩,你们呢?”
“还没想好…大概率忙着找工作吧,唉。”
“你呢?……”
“我啊,我准备和我男朋友去趟泰国,好像那边马上就要举办泼水节了,去普吉岛放松放松……”
…泰国?
手上动作一顿,我扭过头,耳朵精准且敏感地捕捉到某个字眼。
泰国,旅游,与人同行。
不好的记忆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触发碰倒第一个,剩下的则会接连不断地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我往其他地方走了几十步,避开刚才那些人,可脑内却止不住地回想他们的对话,噩梦般的过去再次显现,在太阳光的暴晒下,我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不断发黑。
白色的别墅,囚禁人用的锁链,强暴的性爱,在我体内进出的阴茎。
“……”
我深呼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的指尖凝着汗珠,是过分紧张引起的。
就在我试图缓和之时,身后传来一道不确定的声音,语气十分急切和疑问。
“韩颂?嗨…?是你吗?”
我转过头,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