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气酷热。
火辣辣的太阳每天都残忍地暴晒路过的每一个行人,仿佛势必要把他们的皮肤烫成过敏的红色。这样的天,实在让我失去出门的欲望。
我打算把找楚泽祺说话的事往后放一放,却没想到先收到了他的短信。
果然,加了联系方式而不用是不可能的,他约我去距离学校开车十五分钟远的一处地方吃饭。是日式料理,名字我隐约听说过,在社交软件上的评价是“非常难约”。
我觉得这有点太过大费周章,便提议跟他说换一家普通咖啡厅。没必要那么正式,而且,这家餐厅离我家实在太近了。
上次和楚泽祺分开的时候,我记得他是自己开车来的。所以,我想,如果我们吃完饭准备离开,依照他的性格,他很可能要提议送我回去。
可我目前不是很想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就不太想去那家餐厅。这不光是对楚泽祺一个人,我对自己不认为熟悉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可能有些过分注重隐私,但我真的暂时不想和他有太多的深入交流。
我给楚泽祺发消息,说随便找点小店就行,但他态度很强硬,我完全无法反驳——也不能说是强硬,反正他邀请我的原句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我食言了,在说过那种话以后还来找你,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天,所以,我约了家我认为还算好吃的店想邀请你一起去,他们家比较难订,只收偶数位预定的客人,我花了一个月才排到,哈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辜负别人的一番好心,确实不太合适。我感觉这就像选择题摆在我面前,而我只有一个选项能选,算了,就吃一次饭,不要想那么多了。
没记错的话,去的那天是我怀孕四个月的第五天,我三天前刚去医院做过了检查,戴侑陪着我去的。
吃饭倒是我一个人去的,戴侑没跟着。其实他本来也想去,但我跟他心平气和谈了一次,表明这件事应该是由我一个人去和楚泽祺说,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他就明白了,没再要求要和我一起去。
楚泽祺订的时间在中午十二点整,戴侑和我约定在下午两点来接我,他不露面,等我自己把这件事处理完。
餐厅在一家酒店的二楼,一进去,就有人询问我的名字和我的预约人是谁,然后再核实后,将我领到一处包间。
我们穿过类似于回转寿司开放式位置的板前区域,僻静的一路上,我看到很多仿照枯山水的小块设计,白色如沙地般的砾石平铺一层,错落不齐的石块如山峦般起伏,深绿灌木加以修饰,有浓郁的仪式感。
还没进去,就看到一道高大的人影坐在门后的位置上。
穿和服的服务员很礼貌地为我推开门,那人听见动静后放下菜单,抬头,朝我笑了笑。
楚泽祺今天好像特地打理过头发。微卷蓬松的刘海看上去更棕了,有补过颜色,还喷了发胶,凑近能闻到一点味道,夹杂着香水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我注意到他又戴了一副黑色的金属耳钉,穿着还是和以前一样时髦,鞋子是某品牌刚出不久的联名限定——我相信它应该还挂在某商场的荧幕上宣传,毕竟非常稀有。
“路上有堵车吗?”楚泽祺朝我温和笑笑,打断我思绪。
“啊,”我呆愣一下,摇摇头道,“没有。”
尴尬的嘘寒问暖持续了一会儿,有两位服务员再次轻轻敲门,呈上第一道菜肴。
偌大的盘子里只装着一块袖珍的小豆腐,上面点缀了一些类似于鱼籽的东西,可又是棕色的。服务员轻声细语地告诉我们这是芝麻豆腐,我才试着用勺子舀了一点准备尝尝。
不对,我今天不是来品尝什么罕见的菜肴的,我是有事才来找楚泽祺——想到自己本来的目的,我连忙放下勺子,咳嗽了两声。
楚泽祺疑惑地看向我,轻声问:“怎么了?呛到了吗?”
他递给我一杯茶水。我摇摇头,接过那只杯子,待咽下食物后深呼吸两口气,开了口。
“楚泽祺,谢谢你今天来请我吃饭…,”我顿了一下,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左手,又道,“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说一下别的事,说完我可能就要走了。”
“别的事?”楚泽祺明显没放在心上,还笑了笑,“要不等吃完饭,我们去附近的商场逛逛?可以边走边说。”
楚泽祺慢慢坐直身体。我垂下眼,又接着说:“这样说肯定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但,你还记得,之前你落水的事吗?”
他脸上的笑容不复存在了。
察觉到氛围变凝重,那两个服务员很识趣地对我们说要去拿下一道菜,找借口离开了包间。
我与对面的他对视,看着他的眼睛,率先开口:“楚泽祺,我很抱歉要提起这些事,非常对不起,但这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理由。”
“啊,这样啊,我还记得,”楚泽祺移开视线,不再看我,右手却不自觉碰了碰自己的另一只手,“那肯定不会忘,哈哈。”
我抿唇,正当不知道该怎样往下进行的时候,却听见他先说话了,声音有一点颤抖:“所以,你今天是来二次拒绝我的?”
我没否认,沉默着点了点头。
“……”
一秒种都好像被拉长放慢。楚泽祺的动作突然变得非常迟缓,他慢慢地捂住脸,只露出挂着惨笑的嘴角;慢慢地放下餐具,深呼吸几口气,肩膀颤抖。
“如果我以前态度不好,那我现在——”他放下手,眼睛变红,笑容凄惨而绝望,“你也知道我的手,我已经受过惩罚了,这样还不行吗?”
“……我从来没有对你的任何行为和态度感到生气,楚泽祺。”我平静地说,“你被推下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对你的惩罚。错的人不是你。”
“那你既然都这么说了,也不觉得生气,我们重头开始不行吗?有什么问题?我这两年已经思考过很多了,不会再做那种蠢事,哦对了,还有,还有我的手,医生说也是可以慢慢恢复的啊,这样也不行吗?”
他盯着我平静的脸,哭笑不得道:“你是因为我残疾,才一定要拒绝我吗?”
不断追问,铺天盖地的问题向我抛来,我始终保持沉默,等他冷静好了才说:“楚泽祺,我已经结婚了。”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有弧度的小腹,又在他震惊的眼神中抬起头来。
“而且,我怀孕了。”
“什么?!”
楚泽祺拍着桌子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大,脸上充满着不可置信,连上菜的服务员都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看他,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用,不用。你们先下去吧,不要再进来。”
等他们走后,楚泽祺喘了两口气,快步走到我面前,惊疑地看向我:“韩颂,你不是男生吗?你不是男生?你怎么会怀孕?!”
我有点无奈,劝他:“你…先坐下来吧,别太激动。”
“到底是什么情况?和你结婚的人是谁?男的?女的?”
“楚泽祺,你先喝口水缓缓吧,我们坐下来说。”
“不行,我得搞清楚,”楚泽祺完全不听我的话,还直勾勾盯着我看,“你怀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告诉楚泽祺我和戴侑结婚了,将这一切简单带过。毕竟在他印象中,戴侑还是学校里兼职的那个心理老师。
要让他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我估计他能跳起来,骂这个骂那个。
知道怀孕是真的,而不是搪塞他的借口后,楚泽祺失魂落魄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像一株蔫了的草似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他万念俱灰地问,声音沙哑,像是悬崖边快掉下来的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嗯,”我点头,“对不起。”
半晌,他转过身,看似漫不经心地挑起一块盘子里的肉,又在放到嘴边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扔下筷子,看起来快要哭了:“韩颂,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选择了一种委婉的方式避开他的问题:“楚泽祺,我觉得以你的条件,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为什么要去找别的人?我喜欢的是你,你不能明白吗!”他突然开始喋喋不休,“韩颂,当初你哥那个疯子拿花盆砸我,在我骨折住院的时候来警告我,把我推进泳池要我去死,还叫你爸来威胁我们家,我爸妈都叫我离你远点,说沾上你会没命,可我不听,还等着你给我发条消息问问我的情况。”
“你觉得,这样的我会去喜欢别人吗?”
“你……”
我没想到他执念那么深。
他截下我要说的话的开头,不顾一切地继续说:“我想想……我们高一认识的吧?我出事是高二那年暑假,算算,我们也认识两年了,对吧?难道我和你之间,不比和你结婚的那个人熟吗?”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
原来,坐在我面前的还是十七岁的楚泽祺。
他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当然,我说的不是外貌。外在穿搭上他收敛了很多——不过我也没有对他穿什么评判的资格,现在我只想结束这一顿饭。
于是我唤他名字:“楚泽祺。”
“嗯?”他闻言抬头看我,眼神又有了光。仿佛是在期待我在听到他的肺腑之言后,说出答应他求爱之类的话。
“你现在说喜欢我,不一定是真的喜欢我。”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楚泽祺,你当初表白没成功,所以留下了执念,你现在还想和我再续前缘,可能只是想把你没做完的事做完。我这样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他眼里的光消失了。
“对于你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我很对不起,没能把你拉出泳池。”
他喉结动了一下,表情冷淡:“我不是想听你来道歉的。”
“嗯,我知道,但其他的,比如你的告白,恕我不能接受。”
“……”
“放下执念吧,你会遇见更好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穷追不舍了。晃着杯子,只问了我一句话。
“所以,你已经走出过去了,是不是?韩颂。”
我轻轻点头,表明意思。
“可是,”他说,眺向远方,表情一时间变得很迷茫,“我好像被永远困在坐在你身旁,还有机会偷偷盯着你看的那个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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