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六个月时,趁着夏天的尾巴还未溜走,我和我妈在悉尼见了一面。
那时我小腹弧度已经很明显了,但不影响走路,还是可以出行,她的司机将我送到一家较偏远的高尔夫球场,去的时候,我妈还正那里打球。
她刚挥出一杆。白色的球被击打至半空中,抛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然后像一只袖珍鸟俯冲飞进黑漆漆的洞口。
“好!柳总,您这球实在是打得太好了!”
我注意到我妈身后有一个中年男人,看见我妈打进一球后,他便连忙喜笑颜开地拍手奉承她:“柳总,您打得真好!”
我妈淡淡嗯了一声,摘下遮阳帽和墨镜,把手套递给一旁站着的侍从。
她用准备好的水洗了洗手,擦干手背上的水滴,扭头,对他道:“我一会要在这边见孩子,你先回去吧,事情放在晚上说。”
那男人讪笑:“那,我们的那个合作项目……”
我妈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会考虑的。晚上,我会带着秘书详谈。”
“啊!那好,那我先回去,不打扰您了,谢谢谢谢……”
那人满面春光地从另一边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叫同行的人给我妈送上了几袋礼物。我妈叫那个女孩子把东西接过来,然后对她讲:“露西,麻烦你帮我拿些甜点和茶过来,不要太冰的,最好常温,谢谢。”
绿油油的草坪被踩得沙沙作响,她听见声音,扭头,正好看到站在门口处的我。
“妈妈,我来了。”
“颂颂!”她惊喜道,笑着快步上前,和我来了一个拥抱,“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到呢,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早知道叫人去接你。”
“也就刚到一会儿。”
我们一起走到身后的休息室。那是一个小房间,像个露天花园,有舒适的靠椅和太阳伞,还有烧烤的开放式区域。
过了几分钟,刚才看到的那个女生端着一些食物进来,我妈温柔地笑笑,递给我一杯表面浮着柠檬片的红茶和一块芝士蛋糕,“来,先吃点东西吧。”
“谢谢妈妈。”
我接过她递来的瓷碟,拿起一旁的叉子切了一小块出来。
“最近怎么样,累不累?”趁我吃着东西,我妈三言两语和我聊起来,“今天下午要去见公司的人,所以没办法去你那边看你。”
见我摇摇头,她开始端详我的脸,似心疼地自言自语道:“看着好像瘦了…最近有去看医生吗?医生怎么说?”
我咽下蛋糕,擦了擦嘴,无奈道:“妈妈,我最近挺好的,看了医生,刚才也是坐车来的,没怎么动,真没事。”
她点点头:“过几天我得去你们那一趟。”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她。
“没事,我就是去随便看看,怕你住的不好…”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我妈张了张嘴,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唤我:“颂颂。”
“嗯,我在。”我有些猜不出她想说什么,试着问道,“妈妈,到底怎么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眼神中是说不出来的悲恸。
“你有没有怪过,妈妈把你带回韩家?”
曾经的我确实绝望过。不见天日的那段时光里,我常常抱着头,面对墙问自己:如果我没有来过韩家,现在的一切是否会全部改变?
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时光机,我无法穿梭时光回到过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忘掉。
对,忘掉,不是仇恨。比起恨,我更想忘记曾经发生的那压抑的一切。
恨其实代表我还对他们有情绪波动,内心仍存情感,哪怕是厌恶之情——但事实上我已经不在乎他们和那些事,我对他们不再有任何感情,所以才不再恨。
我的内心曾有一座繁华的花园,后来它变得荒芜、贫瘠、长满毒荆棘;而我要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腐烂的植物连根拔起,与它们彻底说拜拜,将它们踢出我的花园。
我知道遗忘的过程漫长而痛苦,但有些该被落灰的无用记忆,就让它落灰吧。
它们不该被铭记。
我想,如果那时候的我妈妈知道未来我身上即将会发生什么,那她肯定不会再把我带回韩家。
她与韩博文注定要走向决裂,这一开始就定好了结局,冲突和矛盾不可避免,我无法预测未来的具体情况。就算后来的我照常上学,说不定也会被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过去的我和她没有像这样的面对面沟通,这是令我最惋惜的,那时的我要是不逃避,多给她打两个电话就好了。
仔细想想,我妈一直以来给我的总是物质生活大于精神生活,还在上高中的我经常会对着手机里的几个零发呆,却不知道怎么花出去,我想为此她也自责过——后来的这两年,她时常过问我的情况。
我后来被救出来、住院的那段时间,她掉了很多眼泪,我依稀记得我坐在病床上,像个木偶一样麻木地望着窗外,自毁的心理超越了其他的一切,她站在我旁边捂着眼睛,肩膀在抖。
好在这些事永远不会重新上演了。
前方的未来与身后的过去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我不会再回头。
“颂颂,”我妈摸着我的发顶,像小时候我们经常做的那样,缓缓地说,“从前,妈妈总是觉得给你足够的零花钱就能让你开心,忽略了你的心理健康,间接导致了那些事的发生。”
“……”
“直到在医院看到满脸是血的你,我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碰我的那只手也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物品。
我见状摇了摇头,牵上她的手,轻声道:“妈妈,没关系,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没事了。”
我妈看着我的小腹,忽然破涕为笑道:“从来没想过一转眼间你也会有个孩子,时间过得真快,感觉妈妈还停留在你高中毕业的那天。”
我笑了一下,说:“一开始我也没想到。”
“没关系,做好决定就行,”她叫人又上了些水果,回过头来问我,“准备给她起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我不是很着急。”
“……”
我妈有些讶然,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颂颂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光是她,我也察觉到自己心态上的变化,以前的我好像总是很着急,很焦虑,莫名其妙感到紧张,喜欢回避,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好;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开始学着放缓脚步,慢慢来。
“是啊。”我抬头,看见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像枫叶铺在有层次的海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妈也去看了眼手机,对我轻声道:“颂颂,要不妈妈叫人先送你回去吧,你休息,我过两天忙完去你那边看你,好不好?”
是该回家了,我孕期后变得很容易疲惫,睡觉的时间比起原来翻上了一倍,今天下午耗费的精力较多,我身体明显没力气,整个人乏的很。
“那好,那我先回去了。”我点点头,跟着侍从准备离开,却听到我妈在身后叫住我——
“宝贝,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妈顿了一下,看我神态不变,才继续说:“我说的不是回国,是你小时候和妈妈一起住的地方。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那套房子还在,你想回去看看吗?”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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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晚两天,和后记一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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