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孩子,我和戴侑补办了婚礼。
我们当初结婚结的很匆忙,出院、领完相关证件后去办了个潦草的婚礼就结束了,婚礼上只有我妈和陈医生两个见证人,整个流程走下来没有半天,基本就是宣读一下誓言,草草了事。所以现在,我和戴侑准备重新办一次婚礼。
婚礼场地定在悉尼的圣玛丽大教堂。我们请了一位当地有名的牧师来主持仪式,没有邀请除我妈和陈医生以外的宾客,毕竟我和戴侑没有本地朋友。
当天我穿了件白色的收腰西装,是从国内邮寄过来的,改了合适的尺寸;又因为天气热,去修剪了一下长发,用丝带绑好,细细垂在一肩上,我觉得还蛮合适。
在宣誓的时候,我特意多加了一个环节和陈医生道谢。她提供给我的帮助无与伦比,如果没有她一直开导我,指引我如何解开心结,我不敢想象自己能离开精神病院。
陈医生这两年还是在那家医院上班,我估计她退休之前会一直干下去。我在台上和牧师朗读颂词时,她就坐在最靠近的位置上拍掌鼓励我,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令人有安全感。
我将捧花递给戴侑,然后和她上前拥抱。
谢谢好像已经说过太多遍了,我希望接下来能按她所说的,朝着崭新的未来一直向前走,不回头。
办完婚礼,我和戴侑回到了曾经生活过数十年的那个小镇。
住过的那套房子并没有卖掉,一直空着。我妈说,本来韩博文是要把它出售的,但被她拦了下来,现在我正好要回去,她就把钥匙交给了我。
下飞机时,我感到头晕目眩。
上一次和这个小镇碰面还是十四岁离开的那一年,算一算,竟然已经有七八年了,足够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变成活泼乱跳的青少年。
一切好像都很不可思议,我离开时是个孩子,现在却有了个孩子。
这座小镇一直不同于那些城市,它的静谧和美丽由时间沉淀,几乎没有什么高科技的发展,这么多年过去,好像还是没什么显著的区别。
我和戴侑打量着身旁深深浅浅的砖块堆成的墙壁,沿着狭窄的石板路一直朝上坡走。
一小段炎炎夏日下的步行后,我们走到了一家面包店,是我小时候常常光顾的那家。
依稀记得这家店的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她常常站在后院里切散发奶油香味的法棍,我小时候每次骑自行车经过时都会买几块她亲手做的苹果派。
可现在站在橱窗的人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男人。
我和戴侑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进店买了一些吃的。在结账时,我和那个男人搭话,打听那位老奶奶的去向。
他帮我把面包装进纸袋,递给我,叹了口气,“你说的是我妈妈吧,她两年前就因为癌症离开了。”
我一时怔住。
意识到自己问了冒犯的问题后,我对他说了声抱歉,从钱包里掏出几张小面额的纸钞作为小费,推门离开了。
物是人非,斯人已逝,我吃着羊角面包,漫步于花田间的小路上,看着熟悉这片熟悉的土地,不由得感慨,我不再是那个能躺在草坪上睡一下午的小孩子了。
这一路走来,仿佛一出夸张的戏剧,又好像大海潮涨潮落,从一开始的风平浪静,到我被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其实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定义一个人是不是精神病患者?
你尖叫,你割腕,医生会观察你,最后用得到的数据结果来告诉你,你有病。那普通人呢,他们会怎么来判断。
我现在神智清明,谈吐自如,但曾经也有一段时间,我丧失了灵魂,变为行尸走肉。我的双目失去往日的光彩,像我曾经在泰国遇到的大象那样——它们被人类所驯化,所以眼神麻木如死水。
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疯子。我们所说的普通人和精神病患者,他们大体相同,都是行走在这无边无际陆地上的一个人类,唯一的区别在于普通人能够抑制住自己的情感,约束自己的行为,而疯子不能。
他们短时间内失去了这种束缚自我的能力,所以行为反常、做出匪夷所思的事,甚至打破了法律的桎梏,成为罪犯。这些不普通的普通人就是世人口中的“神经病”,“疯子”。
我们的内心都有一道紧闭的阀门,门的另一边储存着污水般的负面情绪和阴暗的念头,当污水越来越多,漫过原先的标准刻度线,那么阀门就会被破坏,肮脏凌乱的念头一股劲地涌出来。
我不断游走在沉沦与清醒的分界线上,努力寻找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存活。
曾经有个人和我互相伤害,他囚禁我,折磨我,不尊重我,可还口口声声说爱我。而我最终拿起刀,成为了残忍的刽子手。
我本以为此生自己会孤独终老,永远关上自己的心门,与世隔绝地死去——毕竟谁人能容忍一个神经病。可我的家人始终紧紧抓着我的手,将我从沉沦与共的黑色地带拉出来,让我真正做到放下过去,接纳未来。
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时间,我好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无法逃出生天。家人和医生是我迷茫前路上的指引灯:我下定决心向前走,他们则为我指出正确的路,让我逃出噩梦般的过去。
我和戴侑走到了山坡上的别墅。房子旁边就是那片曾在梦里出现过的铃兰花海,这些花异常坚韧,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仍然存留。
这是我八年后第一次回到这里,也是戴侑第一次探究我的过去。
我从包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扭开了门锁。
尘封的记忆同房门一并被打开,这是我住过十四年的地方,没我想象中的灰尘满天飞,相反,家具很干净,并未完全破损,只是款式有些过时,我猜是我妈雇佣人定期打扫过。
逛完客厅,我抬头,看向二楼左手边的那个房间。
“……”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戴侑。
“戴侑,我们上去看看吧。”
我们上了楼,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
这是我孩童时期的卧室。门上有我原来调皮捣蛋时贴上去的贴纸,房间内家具的摆放也和我记忆中相差无几,床上甚至放着一只我小时候抱过的泰迪熊。
四处都是我曾经生活过所留下的痕迹。
我用手碰了碰窗边的一把椅子,没有粘到灰。我缓慢地拉开它,坐下休息了一会儿。
可能是刚生完孩子的原因,我时常感到疲惫,需要睡上一下午来恢复体力,见我打了个哈欠,戴侑回过头,问我:“要不要睡半小时再走?”
我点了点头。戴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下午可能会降温。”
我靠着他的肩膀,安心地闭上眼睛。
“戴侑。”
“我在。”他轻声应答,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看向远方,道:“谢谢你。”
戴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希望我以后有很多机会可以听到这句话。”
我打了个哈欠。
“……”
见我不再讲话,他安静下来,默默地替我拢好外套。
春日负暄,午后的煦暖阳光洒进房间,白色纱帘遇风轻轻飘动,我歪着身体,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头抵着戴侑的左肩,渐渐睡着了。
这次,我没有受到梦魇纷乱的困扰,安然入睡。
梦中世界是一片祥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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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是后记,番外过段时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