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植一直遵守对生母许下的承诺——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他又觉得自己虚伪而卑劣,这感觉,自徐仁宇的手臂受伤后就日渐明晰,又在徐仁宇留他一人时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袋,几乎将他在痛苦中溺死。
最初,陆东植用牵手和拥抱从徐仁宇那里换来一本小说、一张光盘或是其他的东西;后来,他以拥抱和亲吻为掩护,将沾血的凶器从徐仁宇手中拿到自己手里;但现在,他与徐仁宇的亲密接触却已然不掺杂其他多余的目的,牵手就只是牵手,拥抱就只是拥抱,亲吻也只是亲吻,如果一定要说这其中有什么,那除却他不愿承认的爱意与极力压抑的欲望之外,陆东植想不到其他的东西。
陆东植很敏锐,至少对于和徐仁宇有关的事情,他敏锐得出奇,和徐仁宇之间所有的转变他都有所察觉,但他只是,在任由这一切发生。
徐仁宇的手臂受伤后,陆东植本该拼力一搏,抢下操纵密室开关的手机,甚至此时此刻,在徐仁宇出差回来之前,他都应该不计代价地想办法往外逃,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为自己找到听起来无比可笑的借口,试图告诉自己,自己所有不合理的行为都是合理的——徐仁宇即使受伤,他可能也不是对手;徐仁宇怎么可能会让他跑出去,想办法也是无用功。
陆东植靠这些借口,在密室里,和徐仁宇蜷在沙发上一起看惊悚片,商量着晚饭该吃些什么才好,然后直到深夜,两个人先后将自己扔在同一张床上,窝在被子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睡去。
陆东植以为,只要将发生的一切都归咎于徐仁宇,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可偏偏他骗不过自己,他知道自己爱徐仁宇,更知道自己不应该爱这样的人。
陆东植并不觉得世界美好,从生母的死亡起,他的人生就好似被“失去”填满,真正属于陆东植的圆满家庭,短暂陪伴过他的那条狗,他都失去了,甚至对生活的希冀也在被日渐消磨。父亲再婚后重新组成的家庭,越是幸福美满,他的心里越苦涩,越难过,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恶劣,讲不出口,没法和任何人言说。他在徐仁宇身上看见与自己相似的痛苦,他们本可以抱团取暖,但偏偏他们又在殊途,他不曾害人,可徐仁宇害人无数。
造化弄人。
陆东植躺在床上,手边是未看完的小说,正昏昏欲睡。
这里实在太过安逸,以至于让陆东植忘记自己是被迫留在这里,又或者,他现在真的是被迫留在这里吗?没有成堆的麻烦工作,不需要维系麻烦的人际关系,也不用做个“冤大头”“滥好人”,明明受尽委屈还要装作一副“我没事”的虚伪模样,好或者不好,想或者不想,他都能直白地表达出来,这才是最荒唐的地方,他好像被徐仁宇困在密室里不得自由,但在这里,他反而获得另一种自由,在徐仁宇面前,他竟可以做自己,愉悦、慌乱、委屈、愤怒,他都不用掩藏。
时隔多日,陆东植听见密室门被打开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在密室内响起,是徐仁宇。陆东植没起身,也没睁眼,他将自己的身体往床铺边缘稍微挪动一些,徐仁宇就心领神会地挨着他躺下,他的后颈感觉到徐仁宇贴近的呼吸。
“徐志勋可能要回国了。”徐仁宇的额头抵在陆东植还残留着洗发水香味的头发上,他在许久的沉默之后长叹一声,对陆东植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来。
陆东植听见徐仁宇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疲惫,睁开眼,翻过身去,发现徐仁宇一反常态地连外套都顾不上脱就栽倒在床上。这是陆东植第一次和徐仁宇面对面躺着,而不是背对他。
“你很累了,”陆东植看着徐仁宇,陈述起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可以在这儿休息。”
在我这里。陆东植在心中默念着。
徐仁宇没应声,扯出一个虚假无力的笑容,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塞进陆东植手里。
“礼物。”徐仁宇将自己的左手放在陆东植眼前,陆东植才注意到徐仁宇无名指上多出来的一只戒指,“一对的。”
陆东植不懂这种小玩意,材质、款式、价格,他都不知道,因为在过往的三十多年里他从未有过要了解这些的需要,在陆东植看来,这些亮闪闪的小东西长得都差不多,如果一定要他评价徐仁宇手上的那只戒指的话,陆东植应该会用单调这个词,但那戴在徐仁宇修长的手指上却意外的美妙,好像世界上都再也找不出比这还要适合徐仁宇手指的装饰,单调,又干净,像是能把一切都洗刷掉的干净。
陆东植将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从首饰盒里拿出来,紧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戴上。
“先收着,”徐仁宇看出陆东植的迟疑,“留着以后戴。”
陆东植往徐仁宇身边靠近一点儿,觉得不够,索性直接和徐仁宇贴在一起。
“给我弄条项链,”陆东植将头埋在徐仁宇的胸口,耳边只有徐仁宇的心跳声,“我把这戒指挂脖子上。”
“东植还真贪心啊,有了戒指都不够,还想要项链吗?”徐仁宇知道陆东植还是放不下这枚戒指的,这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陆东植抬脚就要往徐仁宇的小腿上踹,可没等他得逞,徐仁宇的腿就将他的腿压了下去,陆东植被徐仁宇抱着,还不忘争辩道:“不然这么好的东西一直放在盒子里多可惜……”
他们本应依偎在一起,互相温暖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