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植再次来到密室之外是在大约两个月之后,徐志勋回国不久。这次他不是被徐仁宇带出来的,而是被徐仁宇的父亲,也就是大韩证券的会长徐宗贤,派人绑出来的。
现在回想起来,陆东植都庆幸那天他因为沉浸于徐仁宇给他带来的那本最新的畅销推理小说,而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洗过澡就随意地披一件浴袍,里面空空如也的等着徐仁宇回来,就像是盼着恩爱的丈夫远归的寂寞妻子。
徐志勋那个脑子里装满乌冬面的家伙冲进密室,不由分说地把他抓进车里的时候,他是穿着一套还算体面的家居服的,至少比只穿一件浴袍要体面得多。
陆东植被徐志勋押着走进猎场内的别墅里,徐宗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做出选择吧,我可以帮你逃出海外,你会得到一个新的身份,过上你一直以来不曾有过的全新生活,经济方面的支援我一定会非常阔绰。”徐宗贤瞟见陆东植暴露在衣领外的皮肤上存留的吻痕,觉得自己的胜算又多几分,他对陆东植说,“不过,除我之外,你必须和所有人都断绝联系。”
徐宗贤说着将一个手提箱从脚边提起,放在陆东植面前的茶几上,继续道:“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我就会让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徐宗贤的算盘打得再明显不过,无非就是想将陆东植这只徐仁宇的替罪羊押在自己手里,从而拿捏住徐仁宇,要徐仁宇给徐志勋让路。徐宗贤是只老狐狸,其实在陆东植越狱之后他就动了这种心思,只是他追查陆东植的下落近一年,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陆东植竟然一直被徐仁宇藏在那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密室里,要不是陆东植生母忌日那天他留意了一下殡仪馆,可能他现在都被徐仁宇这个臭小子蒙在鼓里。
“这应该并不是一个值得你纠结的问题,”见陆东植连打开手提箱的意思都没有,徐宗贤皱起眉,头脑里隐约生出些离奇的猜想,他又说,“只要你接受我的提议,你就可以立即摆脱徐仁宇,也不用担心会被关进监狱里……”
“你若继续放任徐仁宇害人,终有一天也会被那家伙杀掉,你以为抓住我就能阻止他吗?”陆东植向徐宗贤说着自己的理智要自己说出口的话,“趁现在对外公布你儿子是杀人魔,然后阻止他……”
“你……”陆东植看起来正义凛然,但徐宗贤看到和徐仁宇成对的戒指还被他穿进项链,挂在脖子上,就像一条狗链子一样拴着他,这让徐宗贤觉得可笑,于是他打断陆东植的话,“不想摆脱他吗?”
陆东植突然陷入沉默,他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所有的话都被徐宗贤的一句话堵回去,他料想到徐宗贤会反驳他的每一句话,却没想到徐宗贤会这样问他。
“你爱上他了?”徐宗贤冷笑出声,话语里满是讥讽嘲弄,“爱上一个让你背罪的杀人魔?”
陆东植攥紧拳头,气到发抖,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讨厌的老家伙揍一顿,但门外的保镖也不是吃素的,这样的冲动最后只会害惨陆东植自己,所以陆东植只是瞪着面带看穿一切笑容的徐宗贤,从嘴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话:“你放屁。”
徐宗贤知道和陆东植没得谈,就让徐志勋将他关到二楼的房间里。
“疯子!你们徐家都他妈是一群疯子!”徐宗贤听着陆东植一边被徐志勋往搂上拽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骂,却觉得心情大好,因为眼下看来,陆东植对于徐仁宇而言,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要,陆东植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弱点,这个弱点,能致命。
一个动了心的杀人魔,和一个爱上杀人魔的人,究竟谁更疯呢?
徐宗贤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个人疯得不相上下。
陆东植撬开二楼的窗,冷风吹在脸上,吹进眼里,让他忍不住流泪。他小心翼翼地爬出窗外,试探地在外墙寻找落脚点,他的脚底传来熟悉的刺痛,徐志勋将他从密室抓上车的时候太匆忙,他甚至来不及把拖鞋穿上,他的脚上现在一定又布满细密的伤口。
陆东植恨不得徐宗贤现在就去死,并且不得好死。如果没有徐宗贤,他本可以不做选择。他自私地希望一切都可以被定格,自己可以一直被困在那间密室里,一直留在徐仁宇为他准备的那个小世界中,徐仁宇不再去做那些可怖的事情,至少别在他面前做,然后晦暗的过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他记忆中毫不起眼的一粒沙,被淹没,被掩埋,被遗忘,他不再想“怎样才是对的”“怎样才对大多数人好”,这些都会在静止的密室里变得没有意义,他能用“无能为力”这个借口尽情麻痹自己。
但他终是不能如愿。
陆东植的脚挨上地面,他小心地从转角探出头,看见横七竖八躺倒在别墅门前的保镖们,顿时心下一沉,觉得脚上的刺痛消失不见,每一步都变得轻飘飘的。他有些恍惚地走上前去查看,他本不该去,理智在叫嚣着要他赶紧离开这里,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看见那些人身上致命的枪伤和尚未干涸的血。
陆东植抬起头,透过客厅的窗,看见徐仁宇,徐仁宇将枪口对准徐宗贤,对准折磨他三十余年的执念,然后陆东植听到枪声,徐仁宇扣动了扳机,亲手终结掉这一切。
都失控了。
徐仁宇杀掉了自己的父亲,现在他疯得彻底,无药可医。
徐仁宇继而用枪指着瘫坐在地的瑟瑟发抖的徐志勋,逼问陆东植的下落,他注意到徐志勋惊恐的目光投向窗外,便顺着那目光转身望去,他看见陆东植,看见流着泪的眼睛,他分明在那双眼里读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