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植！陆东植！”警察先生用手指关节叩响桌面，表达着自己因为被无视而产生的不满，“回答我的问题！”
“啊……抱歉，我刚才没有听见……”陆东植这才回过神，如梦初醒般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审问自己的警察身上并低声道歉。
“请你认真一些，陆东植。”警察先生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他揉着太阳穴，疲惫地长叹一声。
对陆东植的审讯已经持续有几个小时，原本警方以为这次陆东植会像先前作为“捕食者”被逮捕时一样，痛痛快快地交代出发生的一切，然后他们就可以尽早结束无聊的审讯，顺利推进接下来的流程，但很可惜，这次的陆东植并不是十分配合，从陆东植被逮捕，到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他整个人都看起来魂不守舍，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走神的陆东植让审讯过程都变得零零碎碎，无法顺畅地进行下去。
警察先生将眼镜戴好，在陆东植再一次神游之前重复起刚才的问题：“大约一年前的越狱，是你策划的吗？”
“不，不是我，”陆东植摇头否认，“是徐仁宇。”
警察先生敲击着键盘，将陆东植的口供在电脑上记录下来，并继续向陆东植提问：“这一年你都一直和徐仁宇待在一起？”
“是的，”陆东植回答，“我们一直在一起。”
“在此期间，他犯下的杀人案，你有参与过吗？”
“嗯……”陆东植思索一番，坦率地和警察先生交代道，“他曾抓着我的手用摆件敲碎了一个人的脑袋。”
“这种情况我们会酌情处理，”敲击键盘的声响不停从指尖下传出，警察先生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陆东植回答的干净利落，坦坦荡荡。
“徐宗贤的死，和你有关吗？”
“没有，”陆东植回答，“徐志勋可以作证。现场应该被徐仁宇布置过，他想把这桩案子也推到我身上。”
这的确和徐志勋说的对上了，警察先生点点头，对陆东植的话表示认同，尔后他终于问起这场审讯的重点：“是你把徐仁宇从楼上推下来的吗？”
“是的。”
“之后呢？你为什么杀他？”审讯室内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了，警察先生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紧盯着对面看起来又是将要陷入恍惚之中的陆东植，有意提高音量，“陆东植！说说你为什么要杀徐仁宇？他坠楼之后已经是重伤了，对你无法造成任何人身威胁，你根本没必要杀他！”
警察先生眉头紧锁，陆东植却毫无反应，审讯室内再一次陷入沉默。
“啊！真是……”坐在陆东植对面的警察先生强忍住自己想要将桌子掀翻的冲动，不耐烦地瘫在椅子上揉起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不能算是正当防卫了！连防卫过当都算不上！你明知他已经动弹不得，可你还是杀了他！那是谋杀！你现在正面临着故意杀人的指控！”
都多少遍了，这小子怎么每次问到这儿都是这副丢了魂的鬼样子啊！这样下去的话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陆东植两次站上审判庭，都是因为徐仁宇，一次替徐仁宇背了罪，一次要了徐仁宇的命。
陆东植站在被告席上，他的双手被手铐拷在身前，听着自己的律师拿着那份虚假的精神鉴定报告在法庭上理直气壮地说着屁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确信他杀死徐仁宇是因为精神失常。
不过坦白来讲，即便没有这份报告，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脑子没有问题，哪怕报告上白纸黑字地写明他的精神状态一切正常，估计也会被他的家人们要求重新鉴定。
父亲、继母、姐姐和弟弟，甚至沈宝静，都觉得他疯了。
“因为……”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陆东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我爱他。”
“你爱徐仁宇？你杀他不是为了泄恨，而是因为爱他？”被审讯的那天，警察先生和审讯室外的沈宝静听到陆东植的回答后几乎要惊掉下巴，“陆东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东植笃定地回答。
陆东植想起自己养过的那两条狗。
第一条狗，病得很重，母亲选择终结它的痛苦，陆东植和母亲一起埋葬它；第二条狗，同样病得很重，陆东植学着母亲，也选择终结它的痛苦，然后自己埋葬它。
“我只是……”对面的警察先生不可思议的目光盯得陆东植有些不舒服，于是他又低声补充道，“不想让他痛苦。”
陆东植抚摸着徐仁宇为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身体往后倾，被椅背接住。他本想将自己和徐仁宇一起埋葬，但徐仁宇和他说过，别做蠢事，于是他就此活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是因为陆东植说他爱徐仁宇。
法槌落下，将陆东植从回忆中打断，他不必被关进监狱。
陆东植无罪。
好了，现在他精神失常这件事是坐实了。陆东植撇撇嘴，看向听审席在听到判决后欢呼雀跃的家人和宝静，默默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被法律认证的疯子的这件事。
但陆东植心里再清楚不过，杀死徐仁宇的时候，他最清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