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仁宇年少时就跟着父亲徐宗贤一起打猎,他记得曾经父亲亲自驯养过一条猎犬,那是徐宗贤最爱的猎犬,即使那条猎犬早在徐仁宇成年之前就已经死在一场打猎的意外之中,但直至如今,徐宗贤仍会在打猎时偶尔提起那条勇猛且忠诚的狗。
徐仁宇第一次见到那条狗时,那条狗隔着笼子对徐宗贤和徐仁宇发疯般地狂吠,徐仁宇觉得,以父亲的脾气,这种不听话的畜生该是死定了,他瞟向父亲,却见父亲并不恼,反而赞赏这条狗身上罕见的烈性。徐宗贤得到了难得如此让他满意的宝贝,于是将那条狗留下亲自驯养。后来过了好一段时间,徐仁宇第二次见到那条狗,这次那条狗没被关在笼子中,它脖子上戴着项圈,狗链被徐宗贤握在手里。那条狗见到徐仁宇和徐志勋又是呲牙咧嘴的狂吠,吓得徐志勋惊慌跑开老远。徐仁宇也被吓得身子一震,但为了向父亲展示自己与废物弟弟的不同仍是站在原地,他看着父亲蹲下身,伸手抚上烈犬的皮毛,狂吠的烈犬竟真的在徐宗贤手下安静下来。
“过来,仁宇。”徐宗贤唤徐仁宇上前去,徐仁宇稍有迟疑,最后还是狠下心走到父亲和那条烈犬身旁,他甚至能听到那条狗对他发出的低沉威胁,但也仅限于此,那狗十分乖顺的在父亲手下,没有真的摆出攻击的架势。
“摸摸它。”徐仁宇怎么可能不怕,但他还是在父亲的要求下将手伸向那条凶恶的狗,他看见父亲抓上那条狗的颈环并用了力,连低沉的威胁声也被止住,直到徐仁宇真的摸上那条狗背上的毛发,什么也没发生。
“你要先和它建立信任。”徐宗贤这样和徐仁宇说。
徐仁宇为陆东植穿上干净的衣物后就侧身躺在陆东植身旁,他看着陆东植,等陆东植醒来。
在过去的二十六天里,他最享受的就是陆东植吃下安眠药后的时间。密室的修缮工作徐仁宇找到了合适的人负责,那时他会将昏睡的陆东植抱到自己的卧室里,让陆东植睡在自己的床上,他可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躺在陆东植身旁,只有在这时候徐仁宇才可以在陆东植对他毫无戒备的情况下与之如此贴近,那是他和陆东植最像一对普通恋人的时候。但徐仁宇每次都要算计着时间,在陆东植醒来前依依不舍地结束这一切,将陆东植重新抱回密室里。徐仁宇并不喜欢这间密室,即使他尽力将密室装点成一间普通而舒适的房间,但他知道对陆东植来讲这里仍是牢笼,将陆东植强硬地困在自己身边无法让徐仁宇得到满足,他希望陆东植能真正的和他一起。误以为找到同类的欣喜若狂,发现被欺骗后的怒不可遏,将陆东植送入监狱后的辗转反侧,从某一刻起,徐仁宇猛烈的情感,喜悦、愤怒、不安,几乎皆因陆东植而起,他意识到自己的贪婪,他有了除父亲的认可之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陆东植的一切,包括爱。
徐仁宇试图和陆东植建立信任,他心存幻想,私自以为只要他们两个谁都不把“恢复记忆”的这层窗户纸捅破,就可以一直维系这种虚假的和谐,直到假的变成真的,但陆东植就像是一条养不熟的狗,他会在徐仁宇稍有靠近时露出一闪而过的惊恐并下意识地躲闪,他会在吃着徐仁宇带来的食物时小心翼翼地观察徐仁宇的反应,在没有药物影响时他永远会在徐仁宇出现的第一时间惊醒。
陆东植尽力将自己的戒备隐藏起来,但徐仁宇还是都能看在眼里,不过现在,陆东植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陆东植从昏迷中醒来,他一睁眼就看见躺在自己身旁的徐仁宇,直接抓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弹下床,缩在密室的角落。他紧盯此时趴在床上悠哉看着他的徐仁宇,在确认对方暂时没有靠近他的意思后,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他有些忐忑地将裹在身上的被子掀开一点,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陆东植发现在自己昏迷期间徐仁宇已经给自己换好崭新的家居服,他又拉开自己的衣领,也没看见自己的身体上有乱七八糟的痕迹出现。陆东植有些意外,他思忖一会儿,还是将被子丢下,站起身缓慢地活动身体,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感觉。
陆东植表情有些怪异地望向徐仁宇,精神变态都这么绅士的吗?这家伙该不会是不行吧……
好像确实听过不少连环杀人犯在这方面有些障碍来着……
陆东植稍微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这分明也不对,徐仁宇刚才明明就很精神啊!
虽然早有预料,但徐仁宇还是被陆东植不加遮掩的戒备弄得心烦,而当他从陆东植变幻莫测的神情中读出同情、惊恐、疑惑之后,就莫名变得更加烦躁了,他刚从床上坐起,还来不及发泄的怒火就被陆东植肚子的响亮抗议声打断。
太丢人了,陆东植。
徐仁宇到嘴边的恶毒话被尽数堵了回去,他看着陆东植尴尬又慌张这将脚边的被子拾起,重新裹在身上,试图将自己肚子发出的巨响一起裹进被子里。
陆东植将自己缩成一团,摆出一副宁死不屈、“你能奈我何”的模样,让徐仁宇觉得可笑。
徐仁宇冷哼一声,想起年少时父亲曾当着自己的面管教不听话的狗,既然陆东植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甚至不愿意为他伪装一下,那他就得让陆东植吃点苦头。
徐仁宇冷着脸站起身,将自己带来的饭菜依次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他将餐盒全部打开,当着陆东植的面从兜里一个随身携带的白色塑料小药瓶,将里面的粉末点在每一个餐盒里,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看向陆东植。
“过来,”徐仁宇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椅子,对陆东植发出简短的命令,“吃。”
陆东植瞪着徐仁宇,没动,他从来都没想到,下药还可以这么直白,徐仁宇甚至都不愿意把饭菜里的安眠药搅拌开。
“不吃?”徐仁宇就知道陆东植肯定不会听话,“很好,这是你自己选的。”
陆东植以为徐仁宇又要开始发疯,他几乎做好了被徐仁宇拖拽到桌边,强迫他把伴有药物的饭菜塞进口中的心理准备,反正他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徐仁宇这个疯子不会杀他,既然这样,他不介意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来换徐仁宇的不痛快。然而,让陆东植出乎意料的是,徐仁宇没对他做任何事情。
徐仁宇将食物丢进袋子,在陆东植迷惑的目光中二话不说拎着袋子抬腿就走,他离开密室,什么都没给陆东植留下。
徐仁宇离开后陆东植却无法立即平静,他甚至没有搞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徐仁宇只是简单地把东西收走就结束了?但随着时间逐渐加强的饥饿感让他懒得思考更多,他裹着被子站起,走到床边,将自己扔在床上缩成一团。陆东植闭着眼,祈祷自己能快点睡去,好从折磨着自己的饥饿感中暂时逃脱出去。
陆东植被徐仁宇进入密室的声音唤醒,他没有起来,只是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徐仁宇,看徐仁宇这次想做些什么。
徐仁宇也不在意陆东植有没有起来,他只是自顾自地重复着之前的行为——将食物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当着陆东植的面撒上药粉。
“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陆东植,”徐仁宇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游刃有余,“感觉怎么样?”
陆东植没有回应。
徐仁宇也没指望陆东植回应他,他又一次指向自己对面的椅子,对陆东植命令道:“过来,吃。”
陆东植仍瞪着他,没有动。
徐仁宇还是没有生气,他再一次将食物收起,留下一句“很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密室。
“从我上一次过来到现在,已经有四个小时了。你还想继续饿着吗?陆东植?”徐仁宇面前摆着刚刚撒上药粉的食物,他又一次问陆东植。
陆东植仍缩在床上没有动弹,他觉得徐仁宇烦透了:“徐仁宇,你是不是有病?!”
徐仁宇不理他,又一次重复出那个由三个字组成的简短命令——
过来,吃。
再一次被陆东植无视的徐仁宇像之前一样带着所有的食物离开密室。
徐仁宇每一次到来都会准确地告知陆东植自己带着食物来到密室的时间间隔,六小时,八小时,十小时,十二小时,时间间隔在不断地延长。
陆东植一直和徐仁宇较劲,他就不信徐仁宇还真能把他饿死。而事实证明,徐仁宇确实不会。
在陆东植又一次无视徐仁宇的命令后,徐仁宇直接把身子发虚的陆东植从被子里拎出来,轻而易举地按着陆东植给他灌了一瓶葡萄糖吊命,然后又一次拎着食物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陆东植被呛得止不住咳嗽的声音,葡萄糖只能给他提供一点儿能量,却不能驱散肆虐的饥饿感。陆东植发觉自己正变得虚弱,他打不起精神,心情也低落到极点。陆东植想,再这样耗下去徐仁宇这种精神变态也只会弄来更多的注射液或者口服液之类的东西吊着他,他只是在自讨苦吃。
所以,徐仁宇刚才告诉他过了多久来着?
陆东植迷迷糊糊地努力回忆起刚才徐仁宇说的话,记起来了,是十四个小时。
操。
这样一算的话,徐仁宇下次要等十六个小时之后才会出现。
陆东植有些后悔地钻回被子里,希望这十六个小时能赶紧过去,让徐仁宇早些吵醒他。
徐仁宇又一次走进密室的时候,发现陆东植这次没有窝在床上,他转头就看见陆东植正趴在桌上睡觉,显然是已经妥协。
徐仁宇拉开椅子,坐在陆东植对面,没什么精神的陆东植被徐仁宇拖拽椅子的声响吵醒,打着哈欠直起身来。
“十七个小时。”徐仁宇将装有食物的袋子放在桌上,说,“我晚了一会儿。”
还有些迷糊的陆东植在看见塑料袋上印着的“陆(肉)共和国”几个字之后瞬间清醒过来。
徐仁宇这次没有将食物从袋子里拿出来,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装有磁带的老旧磁带机,他按下播放键,受到严重损毁的磁带播放出难以分辨的杂音,但陆东植还是听出来,磁带里算不上清晰的男声和之前自己认下“捕食者”罪名时对自己进行审问的那名警察极其相似,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那位和宝静父亲交情匪浅的柳警监。
“‘捕食者’的身份如果被公开……”陆东植隐约在杂音中听清这样一句话,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他惊诧地看向徐仁宇。
“柳在俊,那个柳警监死了,”徐仁宇眼含笑意地对陆东植解释道,“这盘磁带是查明真相的唯一线索,我从沈宝静手里拿到了它。”
陆东植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看着徐仁宇按下暂停播放的按钮,将磁带从机器中取出,掰成两半,丢进脚边铁质的垃圾桶里。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调查了,陆东植。”徐仁宇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还有几张陆东植家店面的照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着陆东植的面用打火机将那几张照片一张接一张的点燃,扔进垃圾桶里,让它们连带着那盘磁带一起燃烧,发出难闻的气味。
徐仁宇将手伸向不停颤抖着的陆东植意图安抚,在被触碰的一瞬,陆东植如触电般将手缩回。
徐仁宇看见陆东植想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的手仍停在那里没有离开,他对陆东植说:“沈宝静还活着,你的家人也都好好的,陆东植,我不会杀他们,你在意的人我一个都不碰,只要你留在这里。”
听到这些,陆东植的情绪明显有所缓和,但不难看出他仍有所怀疑。
“相信我。”徐仁宇将手又伸向陆东植一些,等待着陆东植的回应。
陆东植看着徐仁宇伸向自己的手,在一番考量之后,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手递给徐仁宇。
“我需要证明,”陆东植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不然我没办法相信你,徐仁宇。”
陆东植的要求也算合理,对徐仁宇而言这或许会是一个和陆东植真正建立信任的不错开端。
“好,”徐仁宇将手收回来,他开始将外卖盒从袋子里依次拿出来撒上药粉后摆在桌上,将筷子递给陆东植,“我会给你证明。”
徐仁宇看着陆东植从自己手中接过递去的筷子,把混有安眠药的食物放进嘴里咀嚼,他知道,这回是自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