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贺琢和纪翎在座位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张处分结果。
“你们南林高中……”贺琢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纪翎:“处罚内容都这么独特吗?”
纪翎也沉默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可能性,以前都是写检讨或者直接找家长。”
温纭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面露难色的两个人,好半天才小声张口问道:“你们俩的处分严重吗?”
纪翎的笑容满是苦涩,他很勉强地摇摇头:“不、不严重。”贺琢有气无力地在旁边补充:“还真不严重,不过……尤主任说念在我俩其中一个人是初犯的份上,把惩罚改成了劳动教育。”
“劳动教育?”
“就是,”贺琢幽怨地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大太阳:“利用课余时间把明德楼前的杂草都拔干净。”
“……”
温纭用袖子小心地掩了一下嘴,眼睛却忍不住透露出揶揄的笑意:“哦、哦这样啊……”纪翎拍拍他的肩膀:“想笑就笑吧。”说完,他放下手默默扶住自己的额头:“毕竟我也觉得很荒谬。”
话虽这么说,但是也明晃晃的处分也摆在那儿了,不做是不可能的,贺琢和纪翎又都觉得趁早开始比较好,于是两人趁着大课间的二十分钟赶到了明德楼前。
四月正是万物新生的时节,春光融融,和风习习,明德楼前日渐衰枯的褐色野草也从根部渐呈绿意。要是放在以前,贺琢看到这样的草地肯定会忍不住眼冒红心,然后立刻变成狗狗形态在草地上疯狂奔跑打滚。
但是现在他现在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么大一片荒草地,他和纪翎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纪翎也好不到哪去,站在一旁叹了口气,道出了他的心声:“这还不如让咱俩一人写五千字检讨。”贺琢苦着脸点头,从心底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愁眉苦脸也解决不了问题,两人只能蹲下身子开始一根根拔起来。五分钟过去了,汗流浃背的两个人自觉干了不少,直起身子想看看到底还剩多少——
完全没有变化。
已经腰酸背痛的贺琢哀嚎了一声,仰面倒在草地上,纪翎也是没辙,站在他旁边扶着腰喘气,余光看见了贺琢倒在草丛中的那张俊脸。
看到纪翎正在看自己,贺琢挑了下眉角,浓长的眼睫末梢掀起一点弧度。
“怎么了?”
纪翎的唇齿几度启开,再闭上,最后摇摇头:“没事。”
贺琢在地上小幅度伸展了一下手臂,懒洋洋地嘟囔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呗,什么都憋在心里活得不累么?”
“……”
“好吧,”纪翎本来就很薄的嘴唇愈发抿成了一条直线,颇为无奈地答道:“我在想,要是谁能把这片草地变走就好了。”说完他自己有点脸红,突然感觉自己的想法有点幼稚。
他瞥了眼贺琢,后者没有说话。
纪翎有些纳闷地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吓得整个人倒退了一步。
“你没事吧?”
几乎是眨眼的一瞬间,贺琢像个收放自如的沙滩椅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攥着对面人的手,瞳仁里是亮晶晶的火星:“纪翎,你真是个天才!”
纪翎:“?”
下一秒,贺琢拉着他就往主楼的方向跑,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跟我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琢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纪翎这才发现他俩的面前正好是学校后勤部的小平房。心里的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贺琢就已经推开了其中一间的大门,纪翎也被他带了进去。
屋子空旷安静,墙角的地方蹲着一个人影。
看到他们进来,里面的人被吓得不轻,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悚然,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一个纸袋反手套在怀里的白团身上。
白团没吃住力,“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从纸袋里发出一声软软的疑问:“咩?”
纪翎迟疑道:“祝若旸,你在……干什么?”
祝若旸还没来得及回答,贺琢已经先他一步抱起了纸袋,里面的小羊羔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纪翎讶异的眼神在两人和纸袋子上转了几个来回。
小羊羔一点不怕生,开始专心致志地啃起了贺琢的袖子。
贺琢把自己湿乎乎的袖子从小羊的嘴里拉出来,看向满脸防备的祝若旸:“你弟弟最近几天是不是都藏在这儿了?”祝若旸看着他,脸上满是秘密被人昭告天下的震惊。其实这也怪不得他,这实属无奈之举。
前两天,他爸爸所在的帮派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械斗,身为头目的祝父更是一直都没能回家。本来以为这就够糟糕了,没成想弟弟还突然由人变羊了。
祝若旸猜测是提前分化的关系,但他根本不敢带着弟弟去医院,只能偷偷把他带到学校藏起来。幸好沈钺的伯父就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不仅给他的弟弟安排了一个藏身之处,还拨出了两个人前来照看。今天祝若旸的班级有节活动课,所以他让那两个人去休息,自己赶过来照看弟弟。
可是贺琢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来干什么?
祝若旸有些慌张地看着贺琢那一张不好惹的脸,即便有纪翎站在旁边,他的心里还是隐隐不安起来。
十指放在雪白的小卷毛上,手感实在太好,贺琢又没忍住多摸了几下才抬起头说出下一句话:“是沈钺告诉我这个地方的,一旦发生了什么他赶不过来的情况就让我来帮你。”
听到这番话,祝若旸稍稍放松了警惕。
然而贺琢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神经又是一紧:“别紧张,我问你,你弟弟是不是这两天一直都没能变回人形?”祝若旸简直骇得面无人色,眼睛像两只被关起来的小兔子,窜来窜去,惊恐不安:“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琢很干脆地打断了他:“我知道是因为我妹妹也发生过一样的情况。”
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纪翎一下子想起了鸟咖店里那个行为举止活泼得像通了电一样的小姑娘,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祝若旸说道:“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贺琢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感激地看着纪翎。
有了纪翎在旁边保证,贺琢接下来的话就更加底气十足了:“你跟我走,我知道该怎么办。”
祝若旸看着贺琢臂弯里的小羊,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最后一咬牙,抱过弟弟,跟上了贺琢。
课间时间剩的不多了,贺琢在前面大步流星走得飞快,后面的小羊和小鸟颠颠地跟着他。眼看身旁的同学越来越少,道路也越来越偏,祝若旸有点慌了,轻轻拉了拉纪翎的袖子:“贺琢他要带我去哪啊?”
说实话,纪翎也完全不知道。
明明上一秒两人还在商量怎么处理那一大片荒草地,下一秒贺琢就一跃而起成了热心帮助同学的大善人,可是这两件事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关联。纪翎实在是爱莫能助,只能一边祈祷贺琢别真干出来什么太离谱的事,一边在嘴上安慰着祝若旸,避重就轻道:“别担心,咱们很快就到了。”
几人各怀鬼胎地沉默前行,最后停在了明德楼前。偌大的教学楼前没有一个人影,冷风嗖嗖飘过,祝若旸默默地搂住了正在嚼他衣领的弟弟。
贺琢终于不卖关子了,开门见山道:“你弟弟要想恢复成人类形态,就必须以自己的兽形形态进食,比方说你弟弟,他现在就需要吃点青草——这还是我妹妹当时的医生告诉我的。”
祝若旸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贺琢从手机里调出贺琢当时诊断证明的照片给他看,白纸黑字,上面还有医院的红章。
祝若旸终于放心了,长出一口气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不是你,”贺琢对着他张开双臂,表情陶醉得像是要与身后的野草融为一体:“是你们。”
“你看,你弟弟不是需要吃草吗?现在这里正好就有一片天然的草地。”
纪翎算是明白了贺琢的意图,也被他的不要脸程度惊得目瞪口呆:“……”
祝若旸皱皱鼻子,直言不讳道:“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你不安好心呢?”
贺琢被呛了一下,做出一副深受委屈的样子问道:“你说我的形态是什么?”
“捷克狼犬?”
“那不就得了?”贺琢摊开掌心,继续洗脑道:“捷克狼犬知道吧?有名的牧羊犬!牧羊犬是什么?专门守卫小羊的!”
祝若旸撇撇嘴看着他:“感觉你只占了一个字。”
“哪个?”
“狼。”
好说歹说一顿劝,祝若旸总算是松动得差不多了,临门一脚发出了最后的抵抗:“可是学校的草有规定不能吃吧?而且,万一这片草地有农药呢?”
“怎么可能?这些都是……”贺琢嘴皮子一秃噜,差点把实话说出去,他赶紧换了个说法:“没有喷过药的草,我刚才闻过了的。”
眼看小羊还在犹豫,贺琢又给他添了把火:“你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嗨呀,不瞒你说,咱们学校分化之后喜欢吃草的人也不少,我这边还有好几个人等着呢,我是看在沈钺的面子上才让你带着弟弟过来,你要是觉得还不相信,我可就带别人过来了!”
纪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递给贺琢一个警告的眼神,轻轻嗓子说道:“差不多得了。”
祝若旸一咬牙一跺脚说道:“不行,我先来的,你凭什么让别人抢我的位置?”
贺琢努力按下脸上的笑意:“那好吧。”
袋子口倾了倾,小羊羔终于从里被放了出来。刚一落地,他就开开心心地啃起草来。
下一节课的预备铃由远及近地传到耳边,纪翎看向了贺琢,后者对他摆摆手:“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看着。”
脚步动了动,纪翎踌躇了一下,贺琢骨节分明的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没事儿,下节课是语文课,白老师也不会管我在不在的。再说了,这里站着太多人反而会显眼,到时候被抓住就坏了。”
纪翎看了贺琢一眼,像是放心不下,最后还是叹气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节课上得心神不宁,下课铃刚响纪翎就打开了手机,然后就看见了贺琢给他发的五十四条好友申请。
他这才想起来两人还不是好友,纪翎赶紧选择通过,对面的消息光速传来——“救命啊!纪翎!你快过来!”
收到消息后,纪翎几乎是放下手机就赶了过去。只不过没想到明德楼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远,跑了半天还看不到头。跑着跑着,纪翎停下了,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建筑——红砖白瓦,正是明德楼标志性的外观。
他把整个身子转过来看着楼周,呆若木鸡。
楼是没错,但是它周围的植物呢?
纪翎慢慢走过去,心脏在看到台阶上两个呆滞的人影时沉到了谷底。
三人半天说不出话,纪翎的表情是罕见的迷蒙纯然,过了好半天,他呆呆地问道:“祝若旸,你弟弟……把这一片全吃了?”
祝若旸痛苦地捂住脸,低下头。
贺琢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小羊羔在他的严格规划下兢兢业业地啃着杂草,眼看杂草越变越少,祝若旸有点坐不住了。
“贺琢,我、我也想吃点。”
贺琢心里乐死了,脸上还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噢,这样啊……我想想,那我也勉强让你吃一点好了,但是不能吃太多啊。”
得到了贺琢的首肯后,兄弟俩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津津有味。黑心贩子贺琢在门前的台阶下坐下来,摸出手机酣畅淋漓地打起了游戏。
几局游戏打完了,他抬起头活动活动肩膀,然后愣住了。
他那么大一片草地哪去了?
一大一小两只羊不仅把杂草啃得一根不剩,甚至以楼为中心,自己的身体为半径,直接在楼外啃出一个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圈。
贺琢快要哭出来了,急急忙忙走过去按住稍大一些的羊:“祝若旸!”
小羊抬起头,嘴里的草掉在了地上。
恍惚间,贺琢想起了自己转学第一天就把祝若旸当成草的事情,不禁长叹一声——“这他妈都是孽缘啊。”
纪翎先看了眼祝若旸,脸上的表情还算好看:“没事,这件事本来也和你没关系,你先回去吧,我和贺琢会解释明白的。”贺琢在旁边拼命地点头,纪翎转过脸看他,表情变了,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
贺琢不敢和纪翎对视,索性把旁边的背带裤小男孩拽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打了几下屁股:“坏孩子!”
小男孩要哭不哭地看着他:“你凭什么打我?”
不管怎么说,祝若旸的弟弟好歹是变回了人形,虽然祝若旸脸上是满满的愧疚,心里却在止不住地高兴,几乎是欢天喜地带着弟弟走了,徒留焦头烂额的两个人在原地琢磨着补救的方法。
奈何半天也没想出来个可行的措施,两人只能先回到教室静观其变。
一直到四点半,一切都是风平浪静,贺琢和纪翎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成功挺到五点就是胜利!
四点四十五,脸气成猪肝色的尤主任“哐”的一声推开十三班的大门,冷冷说道:“贺琢,纪翎,你俩给我出来。”
贺琢和纪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在心里想——完了。
尤主任连个正眼都没分给他俩,甩下一句“跟我走”就转身离开。十多分钟后,纪翎深深地看着这片已经来了三遍的土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尤主任波澜不惊的眼神从两人的身上的扫过,脸上是诡异的平静:“解释。”
没有人吱声。
他贴心地帮两人想出一个理由:“对我的安排不满意是吗?”
两人把头摇成拨浪鼓。
“尤主任,”纪翎艰难开口:“我们非常同意您的安排,正是因为太同意了,所以我们决定让这个教训深刻一点,于是把周围的草都给自发地拔了。”
尤主任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抔土,干干净净的黑土顺着指缝随风飞扬。
他总结道:“还是连根拔起。”
贺琢接着他的话说:“嗯,斩草除根嘛。”
尤主任把手里剩下的土扔到了他的身上,喃喃自语道:“我真想把你俩也斩草除根了。”
其实要怪就怪两人运气实在太差。
尤主任今天下午本来偷偷翘了班去买那条被贺琢咬坏的裤子,回来的时候一时兴起从后门进去看看两个学生拔草拔得怎么样。
然后,他就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土地上怀疑起了人生。
纪翎态度良好,飞快承认错误:“对不起尤主任,这个地……实在是意外,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贺琢忙接话:“我也一样。”
尤主任看了他俩一眼,吐出来的每个字简直都带着火星:“那你俩说这片草地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纪翎一惊,祝若旸是被他俩拉下水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供出来。再三思索后,他低头道:“对不起,尤主任,您惩罚我俩吧,”
贺琢大义凛然道:“我也一样。”
尤主任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你也一样。”
“行,”他冷笑一声:“既然这么喜欢在一起被罚,那你俩那你俩去找后勤老师吧。把除了杂草之外的所有地方都重新种上植物,每人再写一万字检讨,周一在国旗下念一遍。”
纪翎低眉顺眼:“好的,主任。”这回贺琢却不说“我也一样”了,而是反问道:“主任,检讨能不能只让我写啊?只让我读也行。”
他的想法很简单,纪翎以前都是当升旗手的份儿,这下让他在国旗下念检讨还不得难堪死?反倒是自己,从小到大没皮没脸惯了,念一份也是念,不如把纪翎那份揽下来。
纪翎抬眼看看他,轻声说:“不用。”
尤主任看着两人你侬我侬的臭模样简直气得要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拔个草还拔出感情了?”纪翎一听到尤主任的口气就心知不妙,拼命给对面的贺琢做口型:赶紧道歉!
贺琢点点头。
让我“找个话题”么?懂了。
他瞅瞅尤主任,看到了他新买的西装裤。看到了西装裤,又不由得想起了尤主任那天变出来了八条滑溜溜的触手。
贺琢眼睛一亮,他一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里面其中一个主人公也是个章鱼,整天都拉着个脸。
他又看看尤主任一张阴郁的脸。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面前男高中的脸色像走马灯似的变个不停,尤主任还没搞懂贺琢究竟在想什么,就听见他眉飞色舞地问道——
“您会吹竖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