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天空阴云密布,纪翎头疼欲裂地从床上坐起来,不舒服的感觉充斥了全身。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叹气翻身下床。
这两天他的状态一直都不太好,只能在人前勉强打起精神。而随着昨天那块纠结好久的心病被彻底铲除,纪翎心中的那根柱子也轰然倒塌。
一直等到走进班级,这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还萦绕在身体周围,他默默走到座位坐下,然后将头埋在臂弯中阖上双眼,一边计划着从今天开始要早点睡觉,一边在心底隐隐担心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打定主意最近要多去“西日”两趟。
纪翎这段时间发情绪起伏太大,加上思虑过重没有休息好,导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形态。
就比如现在,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脑门,感觉额角疼得厉害。
贺琢在钟素商狐疑的目光中欢天喜地地走出家门,他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上学,昨夜因为太过期待几乎一夜未眠,今天早上却仍旧亢奋不已。
一想起两人昨天心意相通的场景他就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想要见到纪翎的心情又迫切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前脚刚迈进教室,他就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影伏在了桌子上。
“你怎么了?!”贺琢在纪翎身边坐下,脸上满是忧色。
“我……没事。”纪翎费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脸颊在自己的臂弯里蹭了蹭。
面前人的脸是不正常的潮红,贺琢想当然地以为纪翎得了伤风,大呼小叫地跑到校医室给他开回了好几种感冒药来,然后一股脑地捧到了他的桌子上。
纪翎欲语还休地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贺琢,想要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氤氲着热气的水杯被放在桌子上,纪翎在心中权衡半天,最后以一种豁出去的姿态吃了三片感冒药与两片维C。没过多久药就起了效果,纪翎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上课铃刚好在此时响起,他伸手推了推贺琢,“这周不是要体测吗?你快去吧。”
“我怎么能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纪翎被这句话吓得半死,光速睁开眼睛看向贺琢,“别,这次体测是算在期中成绩里面的,我可不想到时候看到你成绩单上面有个零分。”
贺琢并没有被这句话唬住,脸上的忧愁只增不减,“那你怎么办啊?你不是也没有这二十分了吗?”
“我没关系,”纪翎闭上眼睛,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他的口齿已经开始逐渐不清了:“反正我一般都能比第二名高五十分。”
贺琢:“……”
听到他俩对话的路人同学:“……”
贺琢一碰到和纪翎有关的问题就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再加上他根本说不过一只伶牙俐齿的小鹦鹉,只能在纪翎的连声催促下节节败退,最终无计可施,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到操场的那段路程他三步一回头两步一望天,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第一个跑完一千米赶回来照顾小鸟。
眼看贺琢的背影终于在教室门口消失得无影无踪,纪翎从胸膛中长叹一口气,迅速打开了离自己最近的窗户,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刚才和贺琢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纪翎甚至必须要把脸埋在臂弯之间,他生怕自己抬起脸时面孔已经发生了什么吓人的变化,毕竟他能摸到自己的发间已经顶出了一小撮蓬松的翎羽,如果被贺琢看到这个样子,那真是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不用在贺琢面前躲躲藏藏的呢?
但是很快纪翎就无暇顾忌其他了,因为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正在逐渐变得僵硬,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然后看见几根手指已经深深地蜷缩了起来。
怎么能这么突然?
纪翎惊得喝了一口风,下意识拿起放在自己手边的药盒。只见“服药禁忌”那一栏清清楚楚标着一行小字——
“初次分化及分化不稳定者禁止服用。”
得,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纪翎勉强抱住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抬头望向教室上方悬挂着的钟表。现在距离下课还有四十分钟,可是他并不能确保在同学回来之前恢复成正常的状态。
身侧半开的窗户送来一阵微热的风,纪翎把心一横,直接变出鸟类形态从教室的后窗中飞了出去。
温暖的气流拂过根根羽毛,清新的空气让纪翎勉强安定下自己的心神,他找到了教室外的一棵高树,在那里落了脚。
这实在也是下策中的下策,除非碰上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否则无论如何纪翎也不会在学校里贸然暴露自己的形态。说实话,这件事的风险属实不小,但和直接在班级同学面前暴露形态相比,这已经算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法了。
小鹦鹉在树杈上眨眨眼睛,心不在焉地把嘴边的树叶啃出了一个花边,心里暗自期待能够快速摆脱这一意外。
早上的阴云已经散去,天空明朗开阔,纪翎却在心底止不住地叹息,天啊,究竟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恢复正常。
贺琢心里惦记着人,体测的时候一马当先跑得飞快,全程冲刺加速也就算了,最后干脆把落在末尾的温纭整整扣了两圈。
备受打击的小仓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向贺琢的眼神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贺琢到了终点多一秒也没停留,确认自己的成绩登上之后就匆匆小跑着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赶去。
教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贺却愣在了原地。
里面空无一人。
贺琢有些讶异地叫了声纪翎的名字,叫完感觉自己有点冒傻气。他把自己刚才买的水和糖果放在纪翎桌子上,茫然的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然后锁定在了纪翎课桌下方的一个东西上面。
贺琢捡起来一看——
是一根鹅黄色的羽毛。
他若有所思地捏着羽毛在自己的手心里一圈一圈地滑过,微痒的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上个周日。那天他去纪翎兼职的咖啡厅找对方,结果在他的肩膀处发现了和现在这跟极为相似的黄色羽毛。
贺琢没有急着冲出教室去找人,而是缓缓在座位坐下,他盯着掌心的羽毛,仿佛这是一根打开纪翎秘密的钥匙,过往无数被忽视的细节也在此刻奔涌进他的脑海中。
他先是想起了纪翎每次提及分化时那一副含混其词的态度,心脏顿时微微一沉。这个念头仿佛是一个开端,几乎就在下一秒,贺琢记起了更多反常的细节。
譬如纪翎为了保护贺竺而身负重伤的那次,纪凉燕匆匆忙忙赶到医院,但是第一件事却不是去找正在手术室里的儿子,反而是径直冲到了医生的办公室,没关好的门让两人的谈话声飘了出来,其间纪凉燕的嗓音一度变得尖锐,最后,随着男医生的一声叹息,两人达成了无声的妥协。
贺琢眉头紧锁,试图从自己的回忆中找到更多反常之处。
纪翎出院的时候他曾经见过那张报告单,当时贺琢的关注点都放在了对方的身体状况上,现在他却想起了一个反常之处——纪翎的报告单上没有分化那一栏。
理论上来,无论分化与否,这方面的身份信息都应被登记,那么现在完全可以确定,纪阿姨去和医生提的要求就是隐去这个。
这种刻意的隐瞒反而激起了贺琢无尽的探究欲,然后,几乎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道稚嫩的童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我看到小翎哥哥的头顶钻出了黄色的羽毛哦。”
鸟类,还有着黄色的羽毛。
贺琢抿抿嘴,用铅笔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可能性,然后停下了动作。就算是知道了纪翎分化之后的形态,可他仍旧不知道纪翎想要隐瞒自己的原因。
眼睛无声垂下落在羽毛上,贺琢在心里想,除非纪翎有什么苦衷,或者有什么非要瞒着所有人的理由。
比如……
他望向纪翎干干净净的桌面,大脑却突然宕机了一瞬。
贺琢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纪翎家的时候,对方摆在门口鞋架上的那双球鞋。
周围的鞋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那双鞋的边缘沾上了点红色,在其中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贺琢嗅觉敏锐,又学过几天绘画,所以即使他当时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却也能一秒判断出这种轻微的气味是出自某种颜料。
脑子里的记忆继续向前倒带,贺琢心不在焉地把纸一分为二,左边那栏写着自己所掌握的一切和纪翎有关的信息,右边那栏写着这些对应的猜测。
当一切都被联系起来后,脑海中某处尘封的记忆也随之被唤醒。
“玲玲。”
“翎翎。”
贺琢眼睛越睁越大,从第一次自己去鸟咖的场景一直回忆到上次小鹦鹉的背后那道长长的伤疤。迷雾被拨开,贺琢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没有片刻犹豫,他离开了教室。
纪翎紧赶慢赶在自己恢复正常的第一时间赶回到教室,然而却还是晚了一步,贺琢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见纪翎的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小鸟的心里顿时一阵发毛。
“你回来了?身体还难受吗?感觉怎么样?”
破天荒的,贺琢没有在纪翎回来后追问他刚才去了哪里。
这当然很可疑,但纪翎现在正是最心虚的时候,两个眼睛压根不敢和贺琢对视,目光躲躲闪闪,“好多了。”
然后欲盖弥彰地加上一句:“幸好有你刚才去给我买药。”
贺琢看着他点点头,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纪翎心里一阵打鼓,猜不透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忍不住开口主动问道:“你不问我刚才去哪了吗?”
“哦,”贺琢转过身看着他:“那和我说说,你刚才去哪儿了?”
“刚才在走廊里遇见了白老师,她让我去帮她批了一会儿上周的周测卷子。”
贺琢垂眼默默看着纪翎,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起来有些古怪,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个答案,甚至更像是压根都不在乎这个问题。
纪翎愈发猜不透贺琢现在在想些什么了,憨憨包变聪明之后看起来格外吓人,他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贺琢却突然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暂停,“等一下,纪翎,你的头顶为什么会有一根黄色的羽毛?”
面前人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纪翎甚至忘记掩饰自己震惊到涣散的眼神,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贺琢。
足足一分钟,两人谁也没说话。
小狗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忽然露齿一笑:“瞧把你吓的,我开玩笑呢。”
下一秒,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真正的羽毛:“不在你的头顶,在你的座位底下。”
毫不夸张,纪翎的心脏在那一刻暂停了。
“我……”
贺琢盯着纪翎涨红的清俊面容,好半天没说话。少顷,他突然伸直手臂,把羽毛抵在了纪翎的嘴唇上。
没有喷嚏,没有闪躲,甚至脸上都没有不适的表情。
贺琢简直要被气笑了。
思考良久,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最后还是没有提出自己要去“西日”搞偷袭的计划,最后只是趁对方没注意的时候露出了一抹冷笑。
现在暂且让你再装一会儿傻,今晚有你好看的,贺琢恶劣地想着,末了还在心中补上一句——“小骗子”。
这一令人胆战心惊话题至此告一段落,纪翎怕说多错多,索性不再开口主动说话。
*
“西日”里的房间灯光明亮,纪翎和沈百廷隔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沈百廷有些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小翎,你刚才来的路上说自己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对面俊秀的少年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过来了。”
沈百廷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愕然地看着他,“‘明天不过来了?’你的意思是……?”
纪翎没说话,对他微微一笑。
沈百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喜,他急不可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纪翎面前,小声问道:“你确定没事了?”
纪翎肯定地点点头,“刚才我收到了消息。”
房间里一长一短两道呼吸声在其中交错,沈百廷的眼眶逐渐变得通红,他紧紧地握住了纪翎的手,“太好了。”
他的声音逐渐颤抖起来:“实在是太好了,等今天下班之后就给你办个送别会。”
纪翎坐在沈百廷面前,房间的每一个摆件对他来说都那么熟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这里的场景,眷恋的目光在房间里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百廷的脸上。
“沈老板,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一声谢谢,就算是离开这里,我也会舍不得你的。”
听到这话,沈百廷的声音已经彻底带上了哭腔:“呜呜呜我也舍不得你小翎!”
他使劲吸着鼻子,把眼泪和鼻涕都一股脑地蹭在了纪翎的外套上,“你可是‘西日’的摇钱树,你走了之后我真的会想你的!”
纪翎:“……”
心里那点不舍之情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纪翎佯装嫌弃地推开沈百廷的脑袋,从桌子上的纸抽盒里拿出几张擦干他的泪水。
“好了,我又不是再也不和你们见面了,等我有时间还会回来看你和白姐他们的。”
沈百廷看着他,泪眼汪汪地点点头。
纪翎刚准备走出房间开始最后一次在“西日”的兼职,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望着沈百廷笑道:“沈老板,以后不要这么小气啦,大方一点,这样员工才会更喜欢你,知道吗?”
沈百廷先是一愣,继而破涕一笑,笑容中带出了一个鼻涕泡,“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你的老板,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
半个小时候,贺琢高大的身影闪现在“西日”门前。
他推开门,一并绕过几个正在逗鸟的客人,犀利的目光在满屋子扇动的残影中梭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正在一个女孩子肩膀上蹦蹦跳跳的黄色身影上。
贺琢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起来,活像一个当场捉奸的牛头人丈夫。
“借过一下,”贺琢大步流星走过去,然后硬生生地挤进几人中间,又臭又硬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开在向日葵丛中的仙人掌:“这只鹦鹉是我的。”
几个女孩狐疑地交换下眼神,“这怎么可能?这里明明是鸟咖,要说这只鹦鹉是老板的还差不多。”
贺琢没有答话,两道闪电般尖锐的目光转移到还站在其中一个女孩肩膀上的纪翎。
小鹦鹉似乎察觉出了气氛有些不对,慢悠悠地从女孩肩膀上起飞,然后在一众惊呼声中被贺琢抓到了手里。
其中一个女孩极富正义感,当即站起来对着贺琢好一顿吹胡子瞪眼,“你干嘛呀?这是虐待动物你知不知道?赶紧给我放开它!老板?老板!快过来,这里有人虐鸟!”
她这么一扯嗓子,半个鸟咖的人都看了过来,沈百廷更是扔下了手中的活计,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走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沈百廷简直满脸无语,用眼神问贺琢:怎么又是你?
贺琢对他耸耸肩,脸上笑容意味不明。
眼前这一幕看着吓人,其实贺琢手上根本就没使劲,只是大手围拢虚虚地揽着一对明黄色的翅膀。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甚至鸟咖里的一众小鸟都停下动作围过来看热闹。
贺琢闲闲地看了一圈,目光没落在客人身上,反而着重分神关注是不是大部分的打工小鸟都看向了他的方向。
沈百廷眼眶还红着呢,却硬是被贺琢刺激得哭笑不得。他有些无语凝噎地望向贺琢,陪着笑和那几个女孩解释道:“谢谢你们的提醒,我会在旁边监督的,不会让他虐待小鸟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客人渐渐放松散去,只有一众毛茸茸的脑袋还警惕地盯着这边的方向。沈百廷心里想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嘴上叹了口气,缓缓走近贺琢,“不是帅哥,我说你……”
话还没说话就被打断,贺琢露齿一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跳了出来,“你怎么能说我虐鸟呢?我对这个小鹦鹉可是——”
“喜欢得很啊。”
他松开手掌,露出毫发无损的黄色的团子。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小鹦鹉的头顶亲了一下。
几个女大学生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一眼,他们虽觉得眼前的一幕稍显怪异,但是面对可爱的动物忍不住自己的喜爱之情也是人之常情,于是耸耸肩就转了过去。
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这一幕对鸟咖里的所有知情者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沈百廷呆呆地张大嘴,手里抓着的拖布“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你你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半个鸟咖的鸟都齐声停下鸣叫,几乎是以石化的状态呆呆地盯着两人。
离他俩最近的牡丹鹦鹉更是惊得呆了,两颗直勾勾的黑眼珠差点从眼眶中瞪掉出来。
旁边的柯尔鸭最先反应过来,横冲直撞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以老母鸡护小鸡仔的决绝姿态照着贺琢小腿露出来的那块皮肤恶狠狠地啄了一口。
贺琢吃痛收回腿,但是心中却并不生气,反而在沉默中带着点隐蔽的欣喜,因为周围人的反应让他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
*
员工休息室内。
王容就是刚才那只站得最近的牡丹鹦鹉,此刻他坐在员工休息室里面的长凳上,满脸怀疑人生。纪翎则是以一种恍惚的状态坐在他的旁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喜怒
王容小心翼翼地凑到他旁边,轻轻拿胳膊撞撞纪翎,“他知道那个玄凤鹦鹉就是你吗?”
纪翎抬起脸,表情无比复杂,“现在知道了。”
“啊?”王容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慌:“他不会是来举报咱们的吧?”
“他不会的,”纪翎看起来格外笃定,甚至还缓缓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他肯定不会。”
纪翎这种肯定的态度反而王容彻底摸不清头脑了,他想了又想,决定换一个问题试探纪翎,“那你……不生气吗?”
纪翎看了他一眼,默默侧过脸,露出来的耳朵有点红。
小牡丹鹦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反应,心情在懵逼中带上了点委屈。为什么他根本也理解不了这种心情呢?难道就因为他是“母单”鹦鹉?
房间里没人说话,过了很久,小母单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俩可真变态。”
这个结论根本没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王容更加慌张了,很快,他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自己,“天呐,我不会是误入什么组织了吧?”
他忧心忡忡地打量着鸟咖门前挂着的招牌,喃喃自语道:“这真的是正经鸟咖吗?”
纪翎:“……”
店里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大厅里还坐着一个悠哉游哉晃着二郎腿的贺琢。
沈百廷围着围裙左晃右晃假装掸着灰,实则在用自己的余光偷偷观察贺琢的反应。
他心里一阵忐忑,不知道贺琢刚才的行为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意为之。
闭店的时间快到了,他提心吊胆地走到贺琢面前,“明天再来吧,我们今天要关门了。”
贺琢竟然顺从地点点头,这让沈百廷顿时松了一口气,下一秒,他的心脏又因为贺琢说出来的一句话而高高悬起——
“沈老板,我怎么感觉你这个店里的小鸟都聪明得不正常呢?”
沈百廷因为震惊甚至停下了动作,放下掸子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确实是挺聪明的,你也觉得我教得挺好是吧哈哈哈哈哈……”
贺琢觑他一眼,目光意味不明,心里却觉得沈百廷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明明是我老婆自己脑子好使,怎么到你那儿就成了“自己教得好”?
脸上笑容不变,贺琢又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是吗?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啊,如果让你们店里的小鸟去读高中,怕是都能考个年级第一出来。”
沈百廷:“……”
我怀疑你话里有话,但是我没有证据。
“行了,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西日’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肯定比我更清楚,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纪翎,究竟在不在这里。”
沈百廷还没来得及说话,员工休息室里面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里面一张俊秀的面容露出来,纪翎一步一步走到贺琢面前,抬起眼睛对上他的脸,“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六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都暂停在了此刻。
贺琢呼吸一滞,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沈百廷突然不乐意了,挥舞着掸子横插到两人之间,“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放开我们家小翎,不许和他挨这么近!”
“你们家小翎?”贺琢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从口中冷笑了一声:“之前你是怎么对他的?”
说完这句话,贺琢的脸色突然变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忙着纠结纪翎隐瞒他的问题,刚才讽刺沈百廷的时候他才想起来——
对啊,之前我又是怎么对纪翎的?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中循环出现。
第一次见面他弹了人家的屁股,还强迫纪翎给他唱歌;第二次见面他提着鸟笼说给人家介绍了个对象……贺琢不愿再细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过往云烟却在脑海中越来越真切,清晰得仿佛走马灯。
纪翎看着他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在对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都想起来了?“
贺琢眼前一黑,看来纪翎是真的很善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打死我。
沈百廷不知道贺琢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红,他现在也拿不准对自己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贺琢了。
要说生气,可是自己的全部把柄可都在贺琢手上,只要警察一来,自己不蹲个十年八年肯定是出不来了;可是要说不生气,他看着纪翎的眼神又是那么痴汉。
沈百廷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迷惑,眼睛在贺琢和纪翎两个人的身上循环流转了好几圈。
纪翎看沈百廷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他对着后者微一颔首,示意他放下心,转头看向贺琢,语气似有所指,“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告发我们几个骗子吗?”
“怎么可能?”贺琢愣了一下,立刻矢口否认,然后对着纪翎谄媚一笑:“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当然,这完完全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沈百廷虽然对贺琢那副嘴脸莫名不爽,但是听到这番话也放心了不少。
纪翎的脸上倒是没多少慌乱,看向贺琢的表情很平静,“找个地方,我有话和你说。”
今天的气温骤降,天色渐渐转凉。
夜风吹过,纪翎在短袖外面套上了一件单薄的外套,贺琢轻轻碰了碰他后背突起的骨头,问道:”吃饭了吗?“
纪翎看了他一眼,眼神非常微妙,然后摇摇头。贺琢抓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附近的一家火锅店里,和纪翎面对面坐下。
两人的大脑在等待菜品被端上来的过程中都转得飞快,而等他们从刚才的乱局中缓过来时,鸳鸯铜锅已经被端到了面前。
一半红汤翻滚一半骨汤浓郁,热气氤氲。
贺琢透过雾气看着纪翎模糊的面容,斟酌半天开口:“你……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刚分化就过来了,差不多有一年了。”
“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纪翎微感诧异,抬起头看了贺琢一眼,然后打趣道:“还真不是,毕竟也没几个像你这样的客人。”
小狗脸上顿时一红,不过这样的回答却并未让他的心里好受多少,贺琢盯着铜锅内翻滚的热汤,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放在了上面煎熬,纠结良久,他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
纪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吧,这个鸟咖里有这种情况的不只我一个。”
对面点点头。
“那个啄你的白色的柯尔鸭是白姐,她之前是个上班族,后来因为压力过大患上了心理疾病,无法以人类形态维持太长时间,于是之前的公司就辞退了她。其实‘西日’里的人类员工大多是这种情况,所以,你不如猜猜——”
“我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来这里工作的?”
贺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眉愣目动,没说出话来。
纪翎看着他的反应轻轻一笑,“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长久地交汇,纪翎的嘴唇翕动两下,“是因为我父亲。”
贺琢沉默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自己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会有定位器吧?其实我没有骗你,我小时候却是被绑架过一次,绑架我的就是我爸。”
放在桌子上面的手被握成拳,纪翎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这枚定位器是我母亲的一个警察朋友送给我们的,而上一周,她给我母亲打了电话,说有人现在在调查我当年的事情,让我们多加小心。”
对面人的脸皮隐隐有涨红的趋势,纪翎对着贺琢淡淡一笑,“现在看来,那个人是你吧。”
“那个废弃的炼钢厂,”贺琢看着纪翎清俊的面容,喉头突然一阵艰涩:“你当年就是被绑到了那里,对不对?”
纪翎闭了闭,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多年,A市爆出了一个大新闻,有一个走私药物的犯罪团伙落网了。”
“这件事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当然和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和犯罪分子从中获取的巨大利益有关,不过,最震撼的还是因为这个团伙被警方抓获的原因——”
“主谋的妻子在家中发现了这种药品,她当即立断报了警,才让这些人得以被绳之以法。说到这儿你其实应该已经猜到了,这个主谋就是我父亲,打电话报警的就是我母亲。”
“我当时还很小,我母亲为了保护我就刻意没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她还是小看了这个团伙的凶恶程度,当年他们并未被一网打尽,还有几个小喽啰潜逃在外,他们想办法悄悄把我父亲从监狱中转移了出来,妄图继续之前的交易。”
“但是他们没想到,我父亲当时一心都是被妻儿背叛的愤怒,刚一出狱就找机会绑架了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不过还是多亏了他做出了这样一件理智全无的事,警方很快抓捕了他。”
“说这么多,也该言归正传了。因为小时候的那次绑架,我的分化也受到了很大影响,所以一直到去年才确定自己的形态,也是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我父亲的形态是鹦鹉而非秃鹫,他利用了药物改变自己的形态。一直到分化之后我母亲才告诉我,而出于对我的保护,她的那位警官朋友帮助了我隐瞒了身份。”
“因为那几个仍在逍遥法外的犯罪分子,我也不敢把自己的分化形态登记在自己的身份信息之中,也不敢暴露在人前。我的分化情况很不稳定,而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也不乐观,所以对我来说,在鸟咖工作反而是最合适的选择。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纪翎说得云淡风轻无比坦然,贺琢却觉得心如刀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就被对面人的笑容晃住了神。
“对了,我本来想在今天兼职之后就和你坦白的,没想到你竟然自己找到这里了。那么我就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最后的一批人也已经被抓到了。”
“从今天开始,我终于不必在躲躲藏藏了。”
贺琢望着纪翎的笑容,眼眶顿觉一阵酸涩。
为了掩饰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他拿起公筷将菜品一片片涮入水中,滚烫的汤底不断沸腾着,如同贺琢灼热的心。火锅里的东西很快被烫熟,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漏勺一圈圈地捞上来,然后把勺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放进了纪翎面前的盘子里。
纪翎看出了贺琢的情绪不对,开玩笑道:“怎么这副表情?我可是连送别会都推了来陪你吃饭呢。”
“嗯,“贺琢垂眸应下,再开口时声音却有点颤抖,“我只是想到,你之前受过这么多的苦,可是我当时却不在你的身边,心里有点难过。”
纪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静静地看着他,“贺琢。”
小狗抬起漆黑的眼睛望向他。“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我的意思,但是我想说的是——”
“我承认,在我最艰难的那段时间,我觉得天从来就没亮过。”
“但是,我也确实碰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包括你在内,因为有你们在,我也觉得天从来都没黑过。”
贺琢的呼吸一滞。
他忘了,纪翎远比自己所想象的要坚强。
对方已经低下头去吃饭了,贺琢看着他下头露出的小小的乌黑发旋,心里的爱怜之情几乎要因为装不下而摇晃出来,介于刚才的沉重气氛,他决定换一个轻松一点的问题,于是轻声问道:“所以你的形态就是鹦鹉对吗?”
纪翎正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包心鱼丸,闻声停下动作,答道:“嗯,玄风鹦鹉。”
贺琢摸摸鼻子,问出了在心里盘桓半天的问题:“那你以后……打算公开自己的形态吗?”
纪翎嘴里塞得满满,腮帮子鼓得老高,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问题。
贺琢还要再说什么,纪翎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行了,快吃饭吧,这么半天看你一口没吃。”
贺琢折腾了半天,早就饿了,纪翎更不用说,从昨晚就开始紧张得发慌,中午到刚才几乎滴水未进,桌上的菜很快见底。
吃过饭后已是七点,夜色被黑暗驱使,窗外华灯连天,贺琢把纪翎送到了附近的公交站。
“你知道吗?”纪翎忽然嗤笑一声:“你每次来的时候我确实挺高兴的,但有时候我也没那么希望你来,毕竟一口气从两条街之外的地方跑到这里还真让人有点吃不消。”
贺琢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放了下来,没忍住笑露出一个笑容。
公交车摇晃着开向这里,贺琢在旁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一步步走远。
他几乎是贪恋地盯着纪翎的背影,看着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转身面向他,然后以全速跑向贺琢的方向。
贺琢一愣,本能地小跑了两步迎了上去,随后,怀里一沉,纪翎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刚才你开玩笑问我,你过来的时候我刚好收到消息,这两件事是不是很巧。”
他在夜风中轻轻摇头,再看向贺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满是轻松。
“我觉得不是,因为——”
“你本身就是我的好消息。”
下一秒怀里一空,纪翎挥挥手已经跑远了。
贺琢还在原地呆呆地保持着拥抱纪翎的姿势,清凉的夜气一阵阵拂上他滚烫的面颊,少年的心旌摇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