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雅燃的心情从未有过如此复杂。
尽管已经隐约猜到答案, 但从宋轻雪口中得到印证的那一刹，她还是无法掩饰掩藏在心底的情绪翻涌。
宋轻雪是Alpha。
她和宋轻雪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无论是宋轻雪的外表、性格, 都比她认识的Omega还要像个Omega。宋轻雪柔弱、娇气, 偶尔会显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就像一个没见识过社会险恶的娇气包，需要人保护。
而现在, 这个娇气包告诉她，她其实是一个Alpha。
她在骗她。
究竟是愤怒多一点, 还是震惊多一点？又或者是……失望？
季雅燃说不出那个答案。
但没有人会喜欢被欺骗, 尤其是被自己亲近的人。
她和宋轻雪亲近吗？
心底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若说不亲, 宋轻雪与她非亲非故, 认识的时间不过短短几个月，宋轻雪是她的经纪人, 她们甚至算不上朋友。
若说亲近，这段时间她和宋轻雪朝夕相处, 搬家带着她，拍戏带着她，宋轻雪甚至会帮她做饭暖床, 连衣服都会亲自帮她洗。
但这个亲近却是欺骗换来的。
如果不是以为宋轻雪是一个Omega, 如果不是见她流落大街, 无家可归……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把宋轻雪带回家。
这是一场带有目的的算计, 她却到此刻都不知道宋轻雪的目的是什么。
季雅燃抿了抿唇，直勾勾看向她：“你还骗了我多少事？”
宋轻雪垂下眼，轻声说：“比你想象中要多。”
季雅燃盯紧那张纯真无暇的面庞, 只觉得心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多么无辜的一张脸，多么惹人怜爱的表情, 多么有欺骗性的举动。
以至于她一直忽略了隐藏在那外表之下的真实内心。
直到现在，她也无法想象宋轻雪一直在心安理得地欺骗她。
季雅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问道：“还有哪些事？”
哪怕此刻她已经不信宋轻雪的话，也想听听宋轻雪是如何应付她的。
宋轻雪避开她目光，似乎有点犹豫：“我……”
季雅燃不禁感到讽刺：“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直到现在，宋轻雪依然并不打算把所有事情告诉她。
如果不是自己突然分化成Omega，宋轻雪用信息素安抚她，这个谎言不知道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姐姐，我对你是真心的，”宋轻雪抿紧嘴唇，睫毛轻轻颤动着，答非所问，“如果我真的想伤害你，现在就不会让你知道我是Alpha了。”
哪怕季雅燃分化发情，只要她不想暴露，她依然可以继续瞒着她。
她可以给季雅燃打抑制剂，可以把季雅燃送到医院就离开，可以说谎骗她是别的Alpha救的她。而她继续以Omega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她们甚至可以因为同样是Omega的身份关系更上一层。
反正昨晚季雅燃神志不清，无论事后她说什么，季雅燃都会深信不疑。
然而宋轻雪却没有。
她索性选择了在这时向她坦白。
“你也可以从一开始就选择不骗我。”季雅燃平静地说。
听到季雅燃这么说，宋轻雪又不说话了，低着头的样子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孩子么？
季雅燃忽然记起来，宋轻雪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这一点每天对她说谎的话。
虽然她总觉得宋轻雪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也常常感慨宋轻雪还年轻，但二十二岁……其实早就是一个成年人了。
“如果不是昨晚，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我坦白？”
宋轻雪咬了咬下唇，小声道：“我……我一直想找机会的。我只是怕你生气。”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宋轻雪看了看她，像在打量她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后，最终点头：“因为、我骗了……”
“因为这不必骗。”
是的。但凡宋轻雪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非骗她不可的理由，她也许都能够谅解。
但是……为什么要连Alpha的身份都瞒着她？
“姐姐，我不是存心想骗你的，”宋轻雪攥紧她的袖子，急急解释道，“遇到姐姐的那天，我是真的无家可归，我怕姐姐不愿意收留我，才会故意假装成发情的Omega。”
她越说越委屈，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我本来想待几天就走，没想到后来会在姐姐家住那么久。后来、后来我也想对姐姐坦白，可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说……直到昨天，姐姐突然分化……”
“因为我分化成了Omega，你觉得不能瞒下去了？”
“对，姐姐分化成了Omega，和Alpha之间存在天生的性吸引，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粘着姐姐了，所以、所以我才决定说出来。”
“就只是这样？”
“姐姐，你不信么？”宋轻雪更委屈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是Beta，我是Alpha，就算伪装成Omega，也没法占姐姐的便宜。”
季雅燃点头：“好，我姑且信你。”
宋轻雪眼睛一亮：“姐姐……”
季雅燃打断了她：“那么别的呢？既然你戒心这么重，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给你一次机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她看见宋轻雪的脸色变了变。
从那张擅于伪装的眸子里，她看到了慌乱、犹豫，还有回避。
她还有事瞒着她。
不止这一件。
她没有给宋轻雪回避的机会，就这么直直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是继续瞒她，还是坦白一切？
宋轻雪的内心似乎在挣扎着什么，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出声。
季雅燃心里倒数着时间。
终于，她失了耐心。
“你不想……”
“姐姐，那你别生气。”
两句话同时出口，季雅燃不由一怔。
她点头：“好，我暂时不生气。”
没错，是暂时。
要是宋轻雪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到时还能用“不生气”来堵她的口，她岂不是亏大发了？
宋轻雪显然明白她存的心思，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还记得你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吗？”
“记得啊。”昨晚人还来参加宴会了，就是没见着面而已。
按照宋家两姐妹的说法，那位宋三小姐因为被逃婚的事伤心欲绝，一直不愿意见她。
看见宋轻雪的表情，季雅燃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迟疑：“你……”
宋轻雪点头：“我就是你的未婚妻。”
季雅燃：“……”
病房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如果这时能有一个词形容季雅燃此刻的心情，那么一定是：晴天霹雳。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的了。
她咽了下喉咙：“你是她的……”
宋轻雪轻轻叹了声：“姐姐，我就是你的未婚妻。”
第一遍或许有所怀疑，但是第二遍……
如果不信，算不算是自欺欺人？
宋轻雪是她的未婚妻。
宋家三小姐，宋微霜和宋霏雨的妹妹。
相比之下，她是Alpha这件事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甚至算不上一个骗局。
她逃婚在线，她骗她在后，也算是两不相欠。
宋轻雪似乎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姐姐，我不是为了报复你逃婚才骗你的。”
逃婚是真的，她骗她也是真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报复季雅燃。
她将柔弱的手覆盖在季雅燃的手背上，轻微握了下：“姐姐，我没想到那天遇到的人是你。我也是后来才……”
季雅燃的手背像是被烫伤般颤了下，那掌心的灼热更显她心中冰凉，沉默中她缓缓抽回手，像是把感情从回忆里抽离。
察觉到她的抵触，宋轻雪咬紧下唇，顿了顿又说：“姐姐，是真的。”
“是吗？”季雅燃凄然一笑，“我主动提出和你结婚，之后又反悔，你不怨我吗？”
宋轻雪一怔，摇头：“姐姐，和不喜欢的人结婚是不会幸福的，我能理解。”
“理解？”季雅燃咀嚼着这两个字，笑得冰凉，“我还以为三小姐会觉得丢了宋家的颜面，毕竟你的姐姐一直都是这样告诉别人的。”
那声冷冰冰的“三小姐”令宋轻雪全身一震。
“姐姐……”宋轻雪眼眶湿了。
“我原先以为是你对不起我，原来是我错了。是我把婚姻当儿戏，逃婚是我不对，所以，三小姐玩够了吗？”
自嘲的话落入宋轻雪耳中，就像一根刺，把她的真心粉碎。
“不是的，姐姐，我没有玩弄你的意思……”
“不重要了。我逃了你的婚，你骗了我，无论如何你我也不可能心无芥蒂，何必再解释那么多？”
已经发生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离职手续你自己去办，如果你觉得麻烦，那么等我出院再替你向公司申请。在这期间，你可以先找工作。”
“姐姐，”宋轻雪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眼中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你要赶我走？”
“都这样了，你觉得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吗？还是说，你希望我把你隐瞒Alpha身份的秘密告诉公司，让你赔付违约金，甚至……吃官司？”
宋轻雪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想过季雅燃会生气，但她没想到季雅燃会做得这么绝。
她无言辩驳，却执拗依旧。
“你出去吧，我想静养一会儿。”季雅燃下了逐客令。
“姐姐！”宋轻雪一下慌了，“你别赶我走……”
“出去。”季雅燃态度强硬。
宋轻雪垂下眼睫毛，攥紧了衣角，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失落。
“姐姐……”
无人应答。
“姐姐……那我走了。”
“……”
“我真的走了……”宋轻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动。
季雅燃避开了她的视线。
“姐姐，对不起。”
这一回宋轻雪终于没有再逗留，孤零零离开了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