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就像一个巴掌, 狠狠扇在了宋轻雪脸上。
攥着季雅燃衣服的手缓缓松开。
宋轻雪仿佛被抽干了血,脸白得骇人,本就单薄的身体在冷风中就像摇摇欲坠的枯树, 随时会断开。
她唇边露出一抹凄冽的笑。
“姐姐, 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心在等不到答案的沉默里渐冷。
这场纠缠宣告失败。
宋轻雪执着地看了她一会儿,乌黑的眸子里流转着复杂的光芒,她忽然说:“姐姐, 你才是最狠心的人。”
这句话后,她没有再等季雅燃, 转身离开了片场。
这是宋轻雪纠缠她道歉以来第一次主动放弃。
雨势渐渐变大, 雨水勾织出一张巨大的雨幕, 将视线能及的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
马路上冷冷清清, 偶尔有行人经过。
季雅燃凝望她纤瘦的背影,仿佛看见一个年幼的少女在孤冷的世界的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没有穿鞋,没有撑伞, 也无家可归,脆弱的皮肤被锋利的雨水割得满是鲜血。
是她产生错觉了吗?
……
雨越下越大。
宋轻雪只穿了一条单薄的连衣裙,猎猎寒风将她的皮肤割出一道道的红痕。她没有打伞, 任由这场冷雨侵蚀自己, 像是被侵占了领地的凶兽放弃了避难。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
哥哥宋哲牵着她的小手带她过马路, 雨伞不由自主向她倾斜, 她走得慢,于是宋哲便总是停下来等她。
助理踩着雨水匆匆跑过来,满脸地焦急。
“公司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 只有五个字,雨声藏起了那句话里的刺, 她仰起头听得懵懂,不知道那句话究竟会对她的一生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那天是她生日,宋哲本答应要带她去市区的科技馆,却因为公司出事不得不爽约,临时赶了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在家族争斗中被人算计,赔掉了公司。争执中父亲情绪激动,病发身亡,母亲跳楼身亡,家中一夜之间只剩下她和宋哲。
那天晚上回来,宋哲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不懂事,只想让宋哲陪她玩耍,宋哲突然对她发了火,问她怎么这时候还不懂事。
她被吓了一跳,当成哭了起来。
这声啼哭像是打破梦境的一道惊雷,宋哲顿时后悔不已,向她道歉。
不久后,宋哲意外遭遇车祸,不治身亡,她因为年幼未能见其遗容,一群骨血至亲为宋氏集团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在那群人中,她独独记住了宋微霜的脸。
因为她听见她说:“同时死这么多人会遭人怀疑。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不如咱们把她收养了,也好堵住外面的嘴,免得人家说闲话。”
宋氏集团落入旁亲手中,她从此寄人篱下,不久后被宋家送去国外自生自灭。
七年后,宋微霜交往十年的男友跳楼自杀,远在国外养病的父母暴毙身亡,宋微霜继承宋氏集团,昔日亲信有人离职,有人背叛,宋微霜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半年前,宋轻雪突然归国,与宋微霜见了一面。
两人在西餐厅里吃饭,宋轻雪言谈亲昵,仿佛与宋微霜关系甚好,却像一根刺令宋微霜坐立难安。
宋微霜想,干脆给宋轻雪安排一门婚事,将宋轻雪送走,让她无法再留在宋家。
她怕了。她宋轻雪查到些什么,此番回国是来找她复仇索命。
不想还未等她安排,与宋家常有业务往来的季氏突然间上访,道是季二小姐与宋三小姐情投意合,希望宋家成全。
这事算是解决了宋微霜的燃眉之急,宋微霜答应得果断。
只是没想到,婚事突生变故,季氏悔婚,不久后,就连合作的项目也出了问题……
宋微霜现在,想必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吧?
宋轻雪仰起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云层,突然间觉得很刺眼。
这场雨来势汹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她是伴着仇恨生长的人,没有人会真正喜欢她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视线被遮蔽,一把伞撑在她头顶,替她挡去了风雨。
她猛地扭过头,撞上墨镜之下那双碧色的眼眸。
女人皮肤雪白,魔鬼般的身材性感傲人,拼接色的衬衫略有些短,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腰,让她看上去宛若绝世尤物一般令人着迷。
这是一张令无数人癫狂的脸,哪怕戴着墨镜也无法掩盖她的美貌。
是乔菲娜。
自从宋轻雪回国之后,她们就很少见面,但在国外的几年里,乔菲娜就像钻研课业一样试图了解这个女人的一切。
即便不是宋轻雪的恋人,她也相信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宋氏集团的意外,是她和宋轻雪共同谋划的结果,她是除了宋轻雪外最关心这件事的人,自然也会关心……宋轻雪为此隐藏下的秘密。
“轻雪,淋雨会感冒。你现在住在哪?我们回去说吧。”
宋轻雪没有应声,就这么望着她,目光淡淡的,无欲无求,乔菲娜从中读出了一丝疲惫。
她走上前,轻轻拉起宋轻雪的手,这才感觉到那只手原来是那么的冰凉,凉到了她心底。
“轻雪,走吧。至少别待在雨里。”
乔菲娜没有等她回应,牵着她的手转身,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走去。
那正是宋轻雪租住的小区。
没错,乔菲娜早就打听到了宋轻雪现在住在哪里,刚才会问她,只是出于尊重而已。
她明白,宋轻雪也明白。
她们都是聪明的人,也知道什么话是多余。
这里是老小区,但距离季雅燃住的酒店却很近,就隔着一条马路,甚至站在窗边都能看清从酒店里出来的人。
这也正是宋轻雪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
如果不是为了方便接触季雅燃,宋轻雪完全没必要委屈自己住在这么个连电梯都没有的破旧房子里。毕竟,她不缺钱。
宋轻雪租的房子在六楼。
门锁是最老式的那种,只能用钥匙打开。
推门进去后,乔菲娜换了鞋,将伞撑开放客厅,对宋轻雪道:“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吧,免得着凉。”
宋轻雪在国外独自生活这么多年,并不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除非她不想。
乔菲娜熟悉她的脾气。这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自轻,宋轻雪对自己一直有着一种深深的厌恶,所以她会故意地去伤害自己——像是一种惩罚。
乔菲娜去卧室替宋轻雪拿了衣服,又把热水器调好,从浴室里出来:“轻雪,去吧。”
宋轻雪一字未言,从她身边经过,进了浴室。
听见浴室传出水流声,乔菲娜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移开目光,开始观察起宋轻雪的客厅来。
因为是临时搬进来的,时间不长,所以这个房子里没有太多东西,显得有些冷清。
仔细想想,或许宋轻雪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需要随身带着。
乔菲娜在客厅里坐了二十分钟,宋轻雪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穿着单薄的睡裙,头发半湿,纵使身材偏瘦也有一种别样的性感。
乔菲娜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段时间你都住在这里?”
“嗯。”宋轻雪低声应道,态度漫不经心,拿毛巾擦着头发。
“和季雅燃在一起?”
说出那个名字的刹那,乔菲娜敏锐地察觉到宋轻雪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
宋轻雪没有回答,但乔菲娜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天发布会上的事她有所耳闻,不仅仅是关系到她们的那个项目,还有……有Omega意外分化,并且在卫生间发情。
她稍加调查,就确定了那个人是季氏二千金季雅燃。
季雅燃是她们的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却偏偏是她在那个档口出了意外。
或许这就是命吧……
毕竟当初能将季雅燃纳入这场算计,也只是一个意外。
“嗯。”宋轻雪的声音淡漠。
乔菲娜轻轻叹了一声:“轻雪……你喜欢她,是不是?”
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她早就察觉了。宋轻雪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不一般。
“她知道你是Alpha了吧。”
她了解宋轻雪,那天宋轻雪既然在场,就不可能由着别的Alpha接近那个女人。
这样一来,宋轻雪是宋家三小姐的身份多半也已经瞒不下去了。
看刚才那位季二小姐的态度,想必对这件事感到很愤怒吧?
“轻雪……扳倒宋微霜才是我们的目的。我不想过多干涉你的事,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希望你功亏一篑。你总该记得,你们的联姻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令宋轻雪的手轻微一颤。
没错……这才是她的心事。
相比之下,伪装Alpha,还有宋三小姐的身份,或许都不算什么了。
她的记忆回到几个月前,她陪同乔菲娜参加一场宴会,虞时和季雅燃也在场。
那是她与季雅燃初见,只觉得女人漂亮却没有心机和主见,一门心思扑在虞时身上,不过是个恋爱脑的花瓶,被圈养起来的金丝雀。
这样的人,宋轻雪向来是没兴趣结交了。
不料晚上陪乔菲娜回酒店,意外撞见季雅燃和虞时在房间门口吃醋争吵。
她这才知道季雅燃原来是季氏二千金。
那晚季雅燃哭着从虞时房间跑出去,宋轻雪注视着她背影,一个计划在心中油然而生。
她找到季雅燃,借着她失恋难过,趁虚而入,教她如何挽回虞时的心意。
“你假意和我结婚,她如果在乎你,必定会想办法阻止。”
“欲擒故纵,让她后悔,不好么?”
季雅燃信了。
可惜后来季雅燃却突然悔婚,从婚礼上逃跑。
宋轻雪本以为计划失败,直到虞时为柳佳嫣举办宴会,她再一次遇见季雅燃。
季雅燃就像从没见过她一样,就连在虞时面前也变了个性子。
她这才知道季雅燃逃婚那天摔坏了脑子。
从那天开始,宋轻雪假装成Omega留在她身边,为的就是季氏和宋氏的情报。
乔菲娜曾提醒过她,不要与季雅燃过于亲近。但若不亲近,又如果能让季雅燃信任自己?
她的计划成了,一切就按照她们所想,顺利进行。
可是感情却输得彻底。
她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自己会喜欢上季雅燃。在试图打开别人心扉的过程里,她自己那颗孤单的心也在被温暖着、沦陷着。
宋轻雪突然想起季雅燃对她说的那句话。
——“拿感情做筹码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或许这是报应。
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