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行政给大家点了Wagas的外卖，东西是一如既往地难吃，蒋以翃大部分时候胃口都不太好，不是挑剔，只是不爱吃东西，这几年失眠严重后吃得就更少了，只喝蛋白粉和果蔬汁他也能凑合着过。
那份沙拉就吃了几口，蒋以翃下楼抽烟，走进电梯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有个电话进来。他没急着拿，等穿好大衣时，对方已经挂断了，蒋以翃知道电话是林停打来的，对自己，林停一向没什么耐心，电话响两声不接就不打了。
果然，当蒋以翃站到写字楼门口的吸烟区，林停的短信来了，内容是，他们之前去的诊所下个月会搬去长岛，如果他最近回纽约的话可以趁着还在曼哈顿的时候再去一次，不回来就算了，他们在那里还有20几节咨询没做。
婚姻咨询，蒋以翃和林停断断续续已经去了快三年。最开始蒋以翃会因为这件事和林停吵架，也拿离婚威胁过他。中间有段时间，蒋以翃又像是上瘾了似的，每周固定三小时，就算人在外面出差也要特意飞回来参加。然而他的热情也没有持续太久，再后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开始了敷衍，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去一下，诊所在下城，附近好吃的也多，做完咨询出来吃饭，就当是约会了。
林停的时差没倒过来，西岸时间还早，朋友们的聚会还在继续，他实在是困了，提前离席回来补觉，可现在人躺在床上，又莫名其妙不觉得困了。
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林停的婚姻本应该是平静又愉快的，折腾到最后，竟然像极了一出闹剧。第一次婚姻咨询是他拖着蒋以翃去的，蒋以翃不肯，从出门前就开始发脾气，到地方后，两人又险些在车里打起来，最后蒋以翃带着哭腔质问他，林停你为什么要羞辱我，如果你想离婚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坐在车里大吵的样子既不体面又很可悲，但最后，林停沉默着平复情绪，过了五分钟，他从驾驶座走下来，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用最粗暴的方式揪着蒋以翃的领子把人带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后来吵架时，蒋以翃偶尔也还会提起那天，他说林停，你明知道我不会对你动手，我也根本没可能打过你，你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像对待一只动物一样把我拽了出去，我知道你早就不爱我了，可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林停从来没有解释过自己那天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只会说别他妈胡说八道，蒋以翃你对我动手的时候还少吗，咱们在一块这么多年，谁没当过烂人，你委屈给谁看。
他不说，蒋以翃也就不再追问，仿佛翻旧账这件事只是一个营销策略，一个游戏里的前置关卡，账还是要挂在那儿的，不能被解决，如果解决了他们下次吵架还要找新的话题，更麻烦。
他们在心理医生面前看似坦诚相待，知无不言，其实那是一种靠着他们之间的默契做出的表演，他们表演情绪失控，表演互相支撑，也表演痛彻心扉，每次去医生都说他们比从前好多了，他们一定能克服这些困难，他们一定能够好好走下去的。
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能被克服的都不是困难，而真正的困难他们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就像林停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那天的他比蒋以翃更抗拒，一边觉得做婚姻咨询是种羞辱，一边又无法停止某种隐秘的担忧，如果他们的婚姻真的有问题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会因此分开怎么办，他的人生中很少有这么进退两难的时刻，既因为自己冲动做下这个决定而后悔，又期待它真的能够解决问题。他的所有感受都很沉重，但他说不出口，于是最后都变成了粗暴的行动，仿佛如果他的行动是动物性的，他的思考就也能是动物性的，他能省去思考，做的决定都是本能似的。
也像蒋以翃不管怎么翻旧账，不管拿多琐碎无礼的细节攻击林停，都不会问他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去做婚姻咨询的，那天晚上林停到底为什么生气了，到底为什么第二天一早就联系好医生，一定要强迫蒋以翃和他出现在诊所。
有件事，是林停早就想通了，而蒋以翃至今还在努力寻找答案的——
想分开不用找理由也能分得干脆利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过是因为他们谁都不想放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