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以翃很少跟人提起他去美国前的生活,就连对林停他也没有说过太多细节。
高中的最后一年,他被远房叔父送去日内瓦的一间寄宿学校。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痛苦的回忆,毕业时他是带着逃命的心情离开欧洲的。
蒋以翃从梦中惊醒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喝水,再回到卧室时依旧心悸得厉害,他拿起卧室角落正充电的手机。十分钟前,林停刚给他发来一张照片,两大包饼干摆在他的副驾驶座上,林停说,老婆,我买好了。
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蒋以翃盯着那条短信,想告诉林停他实在买了太多,饼干放久了会变得不好吃,也想质问林停是否知道了自己到底为他付出了多少时间精力。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手机坐在地上,习惯性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发呆。
他梦到了高中滑雪冬训,自己被人从雪山上推下来。
久病成医,蒋以翃比任何心理医生都清楚自己会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梦到那些事情,紧张,焦虑,难言的压力,无力改变又无法接受的坏消息。工作上的事没有这么大威力,能让他惶恐到如此程度的只有林停。他竟然这么害怕被林停厌弃,害怕自己小小的蓄意报复被当作严重的挑衅,害怕林停真的对他生气,害怕林停说蒋以翃我受够了。
他们明明有着看似相同的成长轨迹,信托基金,移民家庭,私立学校,最终化身社会精英,工作体面生活幸福。
可是如果掰开揉碎了一点点对比,又会知道他们明明哪里都不一样。
林停是家中独子,父母都是好出身,为了他的教育,刚出国时特意搬去新泽西,只为了让他上附近的好学校。偏偏林停是个主意最正的小孩,他自己写信申请,9年级时非要转去新英格兰的寄宿男校,本科又莫名其妙跑去了加州,上了一年觉得不喜欢西海岸,又自作主张地转学回来,然后一路读完博士去了纽约工作。他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那种男生,人长得帅家境又好,成绩全A,乐团首席,校队队长,他和高中同学们至今都还是要好的朋友,聊起过去,没有什么是不堪回首的,只要蒋以翃想听,林停什么都能说。
但蒋以翃不是这样长大的。那个严格意义上来说和他毫无关系的家族只能养他到18岁,和林停在一起时他刚刚还清自己的学生贷款。中学他总在频繁转学,运气好的时候他就当个小透明,运气糟糕的时候,就像最后一年那样,蒋以翃的校服被人剪坏,书本被人涂鸦,被关在食堂的冷库,弃用的厕所,停电的更衣室,教堂顶的阁楼,从雪山上滚下来时,他以为自己的人生真的会结束在17岁。
直到上了大学他才得以真正的大口呼吸,才第一次交朋友,谈恋爱,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被珍惜。他无缝衔接地投身一段又一段的感情,每一段都是真爱,热恋时付出一切,失恋时崩溃买醉。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热衷狗血肥皂剧演出的恋爱脑,而在蒋以翃看来,每个被朋友称为烂人的前任都是他求之不得的好运和眷顾。
林停是他的白日梦,是他的异想天开,是他连追求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妄念。他能为这样一个人付出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怎么,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吗?Luke Chiang算个什么东西?他竟然也敢使这样的心机手段拿捏林停,让那人难受,让那人委屈。
蒋以翃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牢一般无法呼吸,胸口闷得像是有千斤重,他想起身回到床上,却又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想尖叫,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蒋以翃出了一身的汗,连坐着都困难。
他知道自己是久违地惊恐发作,蒋以翃蜷缩在墙角,一边轻车熟路地引导自己放低呼吸频率,一边活动放松手指和其它的肌肉。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因为两包饼干惊恐发作。
这是不是某种预言?或者警告?蒋以翃应该清醒一点,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高中生,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也许这次是真的到了一定要离开林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