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干果然买多了。
林停一整个下午都浪费在路上，东欧人开的熟食店在布鲁克林，另一家点心铺子在法拉盛，他几乎是绕着纽约转了一大圈，回家时还被堵在了桥上。
法拉盛那家的老板只听得懂粤语，林停难得有点窘迫，好不容易比比划划抱着饼干袋子出来，又理所应当地想到蒋以翃。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蒋以翃比现在更讨厌被当作香港人，可他偏又长着那样一张令人难忘的混血脸庞，两人去吃早茶，上年纪的爷叔只瞥蒋以翃一眼就问他“有冇定位？想坐系边度？“林停其实也听得懂，但还是不答，就笑眯眯地拉着蒋以翃的胳膊晃两下，直到那人不太高兴地皱了眉，冷淡地答一句“蒋生book左，包房。”
林停每次看到他的反应都要笑，也说不清有什么好笑的，大概是喜欢看蒋以翃不高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蒋以翃在躲他，挑中北京做出差目的地，选了他不在纽约的日子回家，做了那么多事却独独落下买饼干，林停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
他第一反应是生气，觉得蒋以翃在无理取闹，平日里小打小闹差不多得了，这是何必。
可他抱着两大包饼干回家，尴尬地意识到自己买多了，哪怕是要填满罐子，两种饼干也各自只需要买一点点，更何况里面还有坚果，根本也装不下太多。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整日在外出差的蒋以翃，究竟要用什么频率避开小店关门的休息日，穿过整个曼哈顿，在狭窄的街巷里费劲地把车停好，只为哄林停高兴呢。林停不是非要他做些什么才行，可他从前愿意做这么多，如果以后再也不愿做了，林停又该怎么办？
快八点的时候，蒋以翃接到林停打来的视频，那人正在看电视，刚一接通，他笑着把摄像头对准电视屏幕，指着出现在专访里的他们两个的共同朋友，打趣道，“老婆你快看。”
不用工作的时候蒋以翃从不喝咖啡，所以他在休息日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电话接通几秒后才终于低低地笑起来，眨了眨眼睛，点头附和道：“看起来好像胖了点，比我上次见他时人模狗样儿多了。”
在北京待久了，蒋以翃讲话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儿化音，他们三个多月没见了，林停看着屏幕那边的蒋以翃，很突然地问了句，“北京最近天气好吗？”
“啊……”蒋以翃看向窗外的晴空万里，“挺好的，夏天快要来了。“
两个人就这样随意聊了几句天气，蒋以翃慢吞吞地说起他去按摩医院做针灸，医生还给他开了镇痛的膏药，家里现在有股散不去的膏药味道。还有他上周去甘肃出差，晚上会吃很多碳水，所以长胖了点，不过好像对睡眠有点帮助，所以他决定再试试看。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打算，不提这次出差的具体归期，也不提几个小时前自己的濒临崩溃。但这些林停都知道，原来他真的已经了解蒋以翃到，只是隔着屏幕看一眼，就知道他昨晚一定做噩梦了。但他不问，因为知道蒋以翃不想说，所以他可以什么都不问。
“所以，买多的饼干你要怎么办呢？”
最近纽约天天下雨，饼干放久了一定会软掉，蒋以翃知道林停从不将就，难吃的饼干会被他扔进垃圾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同情关心或者介意些什么，仅仅是饼干吗？
林停想也没想，伸手指了下屏幕，答道，“叫了大家去他家里喝酒，我在等直播结束，多出来的饼干我拿过去吃，不会浪费的。”
蒋以翃若有所思地点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下周要去香港出差。“
“别喝那么多——”
“Heye的绝版4000块——”
两个人的后半句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还是林停先笑起来，蒋以翃有些不高兴地瞪他，反驳道，“我最近都没太喝酒了。”
“4000的盒子太大了，你别自己拿，买完寄到家里就好。”
“不买了，忙着去铜锣湾喝酒，没空给你买拼图。”
林停只是笑，既不给蒋以翃递个台阶，也不卖乖哄他，两人就这么僵了一会儿，直到电视里的直播结束，林停说，“我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蒋以翃冲他翻个白眼，赌气似的，不答话，也没挂断。
林停没再看他。他右手举着手机，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带戒指的左手看了会儿，最后只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句，“老婆，我想你了。”
